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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药香深处(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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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你,问我真正看见了什么。”

我胸口沉了一下。这句话,比任何直白靠近都难接。因为里面没有占有,没有试探,也没有那些轻易就能拆开的暧昧。它直直落在更深的地方。

我垂了垂眼,没让自己把这份沉重接得太满。

“因为人总得先知道自己痛在哪里。”我把最后一束药草理进匣中,“旁人才谈得上帮。连痛点都没找对,上来就开方,十有八九治偏。”

悉达多听完,唇边慢慢起了一点极浅的笑。那笑意很淡,只在眼底亮了一瞬。偏偏这一瞬,把头顶阴沉沉的天都衬得轻明了些。药圃里潮湿草木气正浓,远处莲池那边的水光暗暗一闪。他手里那束白花也随着轻轻晃了一下。

我忽然有点明白,耶输陀罗为什么说他近来像终于活过来了。我定了定神,把竹匣扣上。

“殿下。”我故意把话题扯开一点,“你再这样常来药圃,宫里人迟早以为我这里改行做心灵疏导了。到时候大家排队挂号,我得先涨价。”

“涨价?”

“嗯。”我一本正经道,“王城高端咨询,按时辰算。先付定金,不支持赊账。”

他看着我,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一些。

“你很缺钱吗?”

“废话。”我抱起药匣,“我这种到处出差的人,风险高,补贴当然得跟上。”

“出差?”

“也是很远世界的话。”

“像你常说的那个绩效?”

我脚下一顿,差点抬头看他。

“殿下,你学得太快了。再这样下去,我很快没有语言优势。”

他说:“听久了,总会记住。”

这句说完,他便没再往下接,只伸手替我把药圃边的竹帘卷起,让我抱着药匣方便出去。天色更阴了。回廊那边已有侍女在收挂着的细纱。莲池旁的风大了一些,吹得一排竹影斜斜落在石道上。我抱着药匣往回走,走出几步,悉达多还站在药圃边。白衣被暮色压得很淡,手里那束白花仍没放下。

“回去吧。”我停下道,“要下雨了。”

“好。”

他答应了,却没立刻走。只是看着我往前走。我被他看得心里发热,只好先转身。走出回廊转角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终于也动了,沿着另一边廊道往内廷去,衣角在暮色里一闪,便被竹影遮住。

夜色落下时,王宫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回到住处,先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归位。针包,药瓶,小刀,干草,今日记下的病单,跋弥罗暗暗递来的外苑热病记录。东西铺满了半张案,我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把后面的路重新过一遍。我把病单压在最

低头一看,是一朵白花。极小,五瓣,花心微黄,已经被夹得微微发软。不是我药箱里的东西。大约是方才在药圃收草时,不知何时落进去的。又或者,是有人递那束花时,悄悄掉进来的。我把那朵花捏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窗外风又起了一阵。这回风从更远的地方过来,带着一点沉沉的湿意。紧接着,夜色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鸣声,隔得很远,却还是很清楚。方向正是马厩那边。我手指微微一动。

车匿白日里说过,悉达多近来常去那里。不是为骑马,只是站着,摸着马鬃发呆。那声马嘶过后,宫苑又安静下来。我把白花夹进药箱边上的薄页里,慢慢合上盖子。胸口不知怎么,轻轻跳了一下。不是疼,也不是慌。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寂静里轻轻碰了我一下。

外面的云压得更低了。我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把药箱又提了起来。人这种东西,有时真挺不争气。明知道夜深了,明知道马厩那边去不得,明知道去了多半只会撞上一堆不该撞见的场面,脚还是很有主意自己往外走。嘴里还能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送药。白马蹄边有伤,车匿白日里还提过,我这个医官过去看一眼,天经地义。理由很像回事。至于信不信,先骗过自己再说。

推开门,夜气迎面扑来。闷了一整日的湿热还没散,回廊石砖上却已经浮起了一层浅浅的凉意。远处灯火一盏一盏压在宫道尽头,细纱被风挑起来又落下去。整座王城像被人捏着嗓子,安静得过分。我沿着回廊往外走,避开内廷最亮的几段路。夜里巡守比白日更密,偏偏他们还都走得很轻,我总有种自己在与一群职业潜行玩家同场竞技的错觉。还好我这趟主打一个理直气壮,药箱提在手里,谁问都能答。

过了两道月门,空气里的味道慢慢变了。先是湿草,后是干草,再往前,便混进一点热马气息。马厩方向的灯不多,远远看过去,只在黑里开出几团不大的暗金色。宫道狭长,两侧墙影压得更深,连脚步落下去都被吞掉大半。又一声极轻的马踏声响从前方传来。我放慢脚步,绕过最后一道转角,果然看见马厩外面立着两道影子。

车匿背对着我,手里拽着缰绳。缰绳另一头正是那匹白马,雪白的鬃毛在灯下泛着一点淡金。悉达多站在马身旁,月白衣摆落在干草边,手掌轻轻压在白马颈侧,顺着鬃毛一下一下抚过去。他站得很静,白马也很静。那种静很怪,我脚下一顿,没立刻开口。眼前不是王子夜里来骑马,也不是近侍陪着主子散心,倒更像一个人站在自己将要离开的东西面前,先把轮廓一寸寸摸熟。

我刚站稳,车匿已经回过头。他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行礼。是往旁边横过半步。那半步不大,意思却明明白白,正好把我与悉达多之间隔出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缰绳还在他手里,白马打了个响鼻,耳朵轻轻动了动,他人已经稳稳挡在那里。我低头看了眼自己提着的药箱,差点给气笑。这防备强度,比宫门盘查还专业。我要不是知道自己是个医官,光看这架势,都得怀疑自己今晚是来偷王子的。

车匿先开了口。

“医官怎么来了?”

“给白马看伤。”我晃了晃药箱,“白天你不是求过我。”

“伤已擦过药,不劳医官夜里再跑一趟。”

“你现在倒和我客气起来了。”我看着他,“白天是谁差点把药包塞我手里,表情像白马明天就要去参加赛马总决赛似的。”

车匿显然听不懂总决赛,只抿了抿唇。

“夜深露重,医官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还没说话,悉达多已经转过身。灯影很暗,落在他脸上,也落在白马肩颈。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里的药箱上停了停。

“你来了?”

“嗯。”我走近一步,车匿果然又绷了一下,我只好停住,“听见马嘶,怕你们这边真有事。顺便看看白马伤口。”

车匿道:“没事。”

“你替殿下回答得挺快。”我瞥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王城实行双王子值班制。”

车匿嘴角一抽,没接这梗,只把缰绳握得更紧。悉达多抬手按了按白马额前鬃毛,低声道:“伤还在后蹄边。”

这话一出,车匿才没再拦死,只是身子仍旧斜斜挡着。我心里啧了一声,蹲下去看白马后蹄。擦伤不重,白日上过药,边缘已经结了一层浅痂。我把药膏重新抹上薄薄一层,又换了块干净布。白马倒挺给面子,没乱踢,低头嗅了嗅我的袖口,大概闻到了药味,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我抬头时,正好看见悉达多的手还停在它鬃毛里。灯下那只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动作很慢,从额前一路抚到颈侧,像在把什么纹路一点点记住。车匿站在旁边,脸绷得很紧,肩背也绷着。明明他才是握缰绳的人,却更像被什么东西拴住的那个人。

我站起身,把药箱合上。

“没什么大碍,明日再换一次药就成。”

“多谢医官。”车匿答得一板一眼,“既已看完,医官便——”

“车匿。”悉达多叫了他一声。

车匿立刻住口,却没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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