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人相对(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知道。”
“你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虽然写得很克制,一般人读不出来。可惜我职业敏感,专门抓这种细节。”
他看着我,低声道:“昨夜父王说,人先尽人子的责任,再谈天下众生。”
“他说得也不全错。”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如何答?”
我把一盆药草放到阴影里,慢慢直起身。
“我会说,若一个人连自己真正看见了什么都不能认,尽再多责,也只是把活着变成一件做得很漂亮的差事。”我望着他,“你父王说的是次序。先家,后国,再众生。听上去很稳。可有些人天生就会先被那道更大的苦撞上。撞上了,再让他装作没看见,才是真的难。”
悉达多安静听着。我接着道:“当然,撞上了不代表立刻就能做什么。看见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又是一回事。可连看都不许,那就连路都没有。”
一阵风从药圃上方过去,把潮湿草木气整个卷了起来。远处宫苑的铃铛轻轻一碰,又停住。悉达多忽然蹲下身,替我扶住一株快歪倒的草药。
“若一个人总被安排看什么,听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久了是不是连自己真正痛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我盯着那株药看了两秒,点头。
“会。”我说,“因为你每次要伸手去碰那个疼的地方,旁边就会有人比你先一步,把你手挪开。他们会告诉你,这里没事,那边更重要。你慢慢就学会了不碰。可不碰,不代表它不疼。”
他握着草茎,指节很稳,声音却压得很低。
“宫里许多人都在替我安排。”
“我看出来了。”我忍不住道,“安排得相当敬业。早课、午课、家宴、祭礼连轴转,王城管理层对你这位重点对象真是投入巨大,KPI一定很漂亮。”
他看向我。
“又是那个很远世界的说法?”
“嗯。”我把最后一点碎土拨开,“意思就是,大家都很努力地完成任务。”
“他们完成得很好。”
“是。”我抬头,“所以你才更难说不。因为没人对你坏。人人都在为你好。温柔到这种程度,拒绝都像犯罪。”
悉达多没有否认。一只小药匣放在旁边,我伸手去拿,刚摸到边角,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递了过来。我们的手背擦了一下,都是一顿。我立刻把匣子接过来,低头打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那一点触感还是顺着指尖往上走,轻轻撞了一下胸口。真是越活越回去。摸个药匣都能摸出这种效果。我暗暗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面上倒还端得住。
悉达多也没有把手收得太快,只问道:“这两天,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
我抬头:“为什么这样问?”
“你问宫外问得比问宫里多。”他道,“你同跋弥罗问外来的僧人,同素檀问北边林地,也看过送入宫中的讲法名册。”
我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夸他敏锐,还是该替自己宫中潜伏事业默哀。我这边还没正式行动,他就已经把我行为分析得七七八八。再这样下去,我都怀疑他下一句要说出“你是不是在穿越时空做委托”。
“殿下。”我叹了口气,“你这样真的很不适合被蒙在鼓里。”
“所以你确实在找什么,而且不在城里?”
“嗯。我在找阿罗逻迦蓝。”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瞬,垂下眼,看着脚边那片被风吹落的白花。
“你想出宫?”
“想。不能再守株待兔下去。”我回答得很干脆,“而且得是正当名目。偷跑这一套,短剧可以,王宫不行。我要是现在翻墙,明天你父王能把整个药圃挪进内廷,顺便给我加十个看守。”
他抬眼看我,唇边轻轻动了一下。
“你总能把困难的事说得……很特别。”
“那叫苦中作乐。”
他站起身,顺手把身上沾的一点泥拍掉。
“若要正当名目,只有行医。”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抱着药匣起身,“讲法问道这种事,轮不到我一个外来医官掺和。可若宫外有病,有疫,有人求药,事情就不一样了。”
“你会请命?”
“对。”我眯了眯眼,“得先找个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由头。最好是王后点头,王上也没法当场驳回。这样我才能把脚迈出去。”
说完这句,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宫外的贫民区,外苑值守,送药路线,王后日常起居能接触到的消息,还有跋弥罗那边最近收的民间病案。线一根根都得串起来。悉达多站在那片潮湿草木气里,看了我一会儿。
“若真有那一日,我也想同行。”
我手上一紧。这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可这一次,说得比上一次更坚决。
“你先别拿这句话去气你父王。”我低声道,“我现在还在找机会,不是给自己找死。”
“我没有玩笑。”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才麻烦。”
他没有再说,只是蹲下去替我把剩下几包晒好的药草收起来。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眼前这一切都只是王城里很短的一段午后,我却看得心里发沉。
日头偏了一点,诊室那边已经有人来请。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眷,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哭得快没力气了。我立刻提了药箱过去。悉达多跟在后面,走到诊室外便停下,没有贸然进去,只站在门边。
诊室里很闷热。窗纸压着光,空气里全是药味。孩子才四五岁,额上出汗,咽喉也红。我让女眷把孩子放平,先摸了脉,又看舌苔,叫侍女去煮淡盐水,再让人把窗子打开一道缝隙。年轻女眷紧张得手都发抖,一直问会不会出大事。
“先别慌。”我把药丸碾开,“发热快,退得也快。水得喂进去,别捂。”
女眷连连点头。门边一直有人影,悉达多没有进来,只隔着门扇看着。我知道他在,也没空分心。给孩子擦身,喂药,换湿布,一样样下来,半个时辰就过去了。孩子的热终于慢慢退下去一点,不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窝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年轻女眷抱着孩子,眼圈都红了,不住向我道谢。我摆摆手。
“今夜有人守着,子时前若热再起,来叫我。”
人散得差不多时,跋弥罗从外面走进来,先看了看孩子,再看了看我配的药,终于点了点头。
“用得稳。”
“多谢首医夸奖。”
“不是夸。”他拈着胡子,“是你总算没把人治成我还得半夜收尾。”
我差点笑出来。老爷子这嘴,真是一天比一天适应我了。最开始恨不得把“来路不明”四个字刻我头上,如今已经进入那种嘴上挑刺、手上默认的合作阶段。跋弥罗看了门边一眼,悉达多已往后退开,没打扰诊室里的事。他收回视线,慢慢道:“医官近来在宫中名声不小。”
“是夸名还是骂名?”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