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帝后之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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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一出,门外连侍从都把头垂得更低。净饭王没有立刻发怒,只看着他。
“人应先尽人子的责任,再谈天下众生。”
悉达多抬起眼,声音仍然很平:“若我连眼前的众苦都被安排着不去看,王位也只是一座更大的牢笼,这国王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站在门侧,手心一下收紧。案上的安神汤还冒着细细热气,暖意却一点都落不到身上。
净饭王缓缓站起身。
“牢笼?”他把这个词咬得很慢,“你自幼衣食无缺,受众人敬爱,所学所见皆为一国之上。如今你同我说,这些是牢笼?”
悉达多没退。
“父王给我的,我都知道。”他道,“可若我只能看见被筛过的喜乐,只能听见被挑过的道理,只能走被安排好的路,那再大的王城,也只是牢笼。”
“你可知外面是什么?”
“正因不让我知,我才要去看。”
净饭王的手按在案边,指节都发了白。
“你去看了,又能如何?病者仍病,老者仍老,死者仍死。你一人看尽,也改不了分毫。可你若留下,便能守国,守家,守你身后这些人。”
悉达多道:“若守这一切的代价,是装作看不见旁人之苦,那我守住的只是一层壳。”
净饭王往前一步。
“壳也好过空谈众生!”
“儿臣没有空谈。”
“你如今说这些,就是空谈。”净饭王声音沉下去,“没有谁能一开口便担天下苦。人先有家,后有国,再谈众生。连父母都能舍的人,拿什么说慈悲?”
殿里一下子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胸口那里轻轻一紧,不是疼,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勒了一下。
悉达多站在那里,很久才道:“父王,我并非不知家,不知亲,也并非不知您与母后待我之心。可若爱只许我留,不许我问,不许我看,不许我往外走,那它会把人逼得越来越远。”
净饭王没有说话。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在地上,长长一道。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是说,我逼你?”
悉达多没有避开。
“您在护我。”他道,“可护得太紧,便成了困。”
这一句落下,殿中空气都绷住了。我站在廊影里,忽然清楚看见了什么。看见的已不只是一个想离开的年轻人,也不只是一个怕失去儿子的父亲。是至亲之爱一点点收紧时,如何把一个人越推越远。
净饭王忽然转了下头,那一下来得毫无预兆。我的后背绷紧,手指也随之收住。门外廊灯静静烧着,安神汤盏中的热意沿着托盘边缘一点点透上来,烫得指腹发麻。他像是已经察觉到门外有人在听。我立刻把托盘往前送了半寸,低头站正,摆出一副“我就是个送汤的,送完就能原地蒸发”的老实模样。
殿内又静了一瞬。净饭王没有点破,只抬手示意内侍把汤端进去。那道目光从门边掠过去,停得极短,随后重新落回悉达多身上。
“今夜到此。”他说。
悉达多行礼退下。我跟着退下,沿回廊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走出内廷小殿时,胸口那股发闷的劲还没散。夜色压在宫苑上方,灯火一盏盏连出去,照得花木边缘清清楚楚。整座王城还是干净,还是整齐,还是体面,连父子针锋相对都像一场被磨平棱角的礼仪演示。
回到静室,我把门合上,坐了好一会儿。
第二日午后,天色薄阴。没下雨,云层却压得低,阳光被遮罩成一层淡白,落在窗纸上不冷不热。药房里那点草木气也被压住了,只剩一股安静的苦味。我刚把上午配好的几包药按顺序放进木匣,素檀便来了。
她站在门外,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王子妃请你去小厅叙话。”
我捏着药包的手停住。
“王子妃?”
“嗯。”
“现在?”
“现在。”
我把药包放回去,慢慢抬头看她。她没再说别的,只转身领路。我跟着她穿过内廷。午后宫苑比上午静,连侍女都少了些。花廊外新修的花木在薄阴下收了颜色,只剩湿润的叶面。帘影垂着,风过时,轻轻碰了一下廊柱。一路往里走,越走越安静,最后停在一处偏小的内廷厅前。
门前立着两名侍女,见了素檀便低头退开。她替我掀起帘子。
“进去吧。”
我深吸一口气,迈进去。厅内摆设很素。靠窗一张矮榻,两侧各一只低案,案上放着温茶,一炉沉水香缓缓散着细烟。窗下垂着一幅薄帘,外面花枝被风推得微微晃。耶输陀罗坐在榻边,衣色极淡,袖口压着细细水纹。她抬头看过来时,神色还是我初见她时那样,安静,端正,不急不慢,连唇边那点浅淡笑意都没多一分。
我上前行礼。
“见过王子妃。”
她抬手示意我坐。
“医官不必拘礼。”
我依言在下首坐了,背挺得很直,随时准备迎接未知台词。结果她看了我片刻,先开口的却是另一句。
“他近来与你聊过几次后,像终于敢把真正的问题拿出来问父皇了。”
我把茶盏放下,茶面晃出一圈细纹。她没有继续,只是拿起自己手边那只小银勺,轻轻把浮在茶上的花瓣拨到一侧。
“我不是来问罪的。”她说,“宫里这几日,有许多人替我不安。我自己倒没他们那么忙。”
我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确实都挺忙。”
“忙着猜,忙着护,忙着替旁人安排该有的心思。”她把银勺放回去,“这座王城最不缺的就是善意。只是善意多了,有时也会挤得人喘不上气。”
我抬眼看她。她的目光落在窗边,外面一枝淡粉色小花被风推得轻轻碰帘。
“你第一次来内廷时,我便看见了。”她道,“他看你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
我本来还存着一点职业本能,预备打个太极,装一装普通医官的无辜。听她这样直接,反倒没法再绕。
“殿下看许多人都很认真。”
“认真和认真不一样。”她转过头,“从前他听人说话,总像已经知道后面会是什么。应对,礼数,沉默,都是现成的。近来与你说话时,他会停,会追问,会把一句话在心里反复过一遍。那不是礼貌,那是真正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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