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春水知心(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我一时没接上。这位王子妃的观察力,真是细得有点惊人。她看着我,问得仍然平静。
“所以我才想再问你一次。你是治身,还是治心?”
我把手指放在膝上,慢慢握住。
“真要说,我连自己的心都治不太明白。”我道,“殿下若肯同我多说几句,大约只是因为我没急着告诉他该怎么做。”
耶输陀罗静静听着。
“宫里很多人都替他准备好了答案。”我继续道,“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听什么,不该问什么。该成为什么样的人,每一步怎么走,连脚下的路都替他铺平了。若我同他们一样,话没听完就先打断遮掩,殿下大概也不会再来问我。”
她抬手替我续了些茶。
“你说得很实在。”
“实在比较省事。”我接过茶盏,“绕来绕去,问题也不会自己长腿跑掉。”
她看着盏中热气,许久才道:“他小的时候,不是现在这样。”
“嗯?”
“不是这样安静。”她道,“也会笑,也会和宗亲骑马,也会在花园里待上半日。只是那时的安静,是自己愿意停下来。如今的安静,是把很多话都收回去了。”
我听着,没插嘴。她说这话时,没有怨,也没有要把谁拖上审判台的意思。只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一样一样很平实地摆出来。
“他第一次同我说王城太满,是在婚后第二年。”耶输陀罗道,“那时我还不大明白。后来才知道,他说的不是花木多,不是人多,是答案太多。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你应该安心,你应该珍惜,你应该留下。久了,连我有时也会跟着问一句,若这一切都这样好,你为何还是不快活?”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端起茶喝了一口。
“直到近来,我才看出来。”她垂着眼,“有些问题,不是别人替他答了,他便会轻松。答得越周全,反而压得越窒息。”
我望着她袖口那圈细细水纹,忽然觉得这位王子妃真是厉害。她不是没被卷进来,她从一开始就在局中。可她站在悉达多身边,看见了他的裂缝,也看见了这座城给裂缝贴金箔的全过程。
我道:“王子妃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还有一件事。”她抬眼,“我想知道,你到底回答了他什么,才令他像过来一样?”
厅里很静,静得连香炉里细烟拐了个弯都能看清。外面风过花枝,轻轻碰了一下帘角。我的手指在茶盏边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他的很多问题,我都未必答得了。”
她没动,只看着我。
“我只是没有急着替他把问题遮掩回避罢了。”我道,“他问的时候,我会跟着一起看。看那问题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一直留在那里。至于答案,有些连我自己也还在找。”
耶输陀罗听完,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够了。”
这几个字落得很轻。我抬头看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倒更紧了一点。厅里又静了一会儿。耶输陀罗把窗边的帘子挽起半寸,让外面那点薄亮更清楚地照进来。花廊下铺着浅色石砖,砖缝干净,连落下的花瓣都像有人挑过位置。
我顺着那点光望出去,忽然道:“王子妃早就知道,殿下的心不在宫墙里?”
她没有否认。
“很早。”她道,“比王上察觉得还早一些。”
我有些意外。她淡淡道:“王上怕失去的是儿子。王后怕失去的是孩子。我先看见的,是一个人越来越难在这里活下去。”
这句话说出来,我指尖轻轻一蜷。她继续道:“他坐在宴席上,旁人说笑,他也会笑。可那笑总停不到眼底。祭礼、讲学、巡苑、家宴,做什么都周全,做什么都无可挑剔。正因为太无可挑剔,才更看得出,他从未真把自己放进去。”
我轻声道:“你一直都看得到?”
“做他的妻子,总不能什么都看不见。”她抬起眼,“若连这都看不见,那我守着的也只是一副名分。”
我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外面花枝又晃了一下,几片小小的花瓣被风推到石砖上,停住了。她看着那几片花瓣,声音依旧很平。
“这宫里的人都爱说,他拥有得太多。多到不该不知足。”她道,“可人若从头到尾都只是按别人安排的样子活着,拥有再多,也未必知道那是不是自己要的。”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再精致也只是笼子。”
她看向我,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
“是笼子。”
这一句从她口中说出来,分量和我说时完全不同。我捧着茶,慢慢道:“王后昨日说,人心不是用金玉就能按住的。”
“她明白。”耶输陀罗道,“她一直明白。只是明白与放手,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我点头。
“王上也是。”
“王上更难。”她把手放在膝上,手背白净,骨节却很稳,“他爱得太像控制。控制久了,安排多了,便以为只要周全,便不会出错。”
“安排这东西,一旦过量,就和控制长一个样。”
她听见“过量”两个字,唇边竟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说话确实和宫里人不一样。”
“可能因为我是编外人员,不领宫里的俸禄。”我叹了口气,“不然我现在也该字字珠玑,句句不沾边。”
“珠玑是什么?”
“就是听着很厉害,实际一点问题都没答。”
她这次真的笑了,极轻的一下,短得像水面微微荡了一圈。笑意散去后,她望着我,忽然问:“你在外面的日子,也是这样吗?人人替你安排?”
我怔了怔。这问题问得有些突然,我却没躲。
“差不多。”我把茶盏放下,“只不过外面不穿王袍,也不讲祭礼。会说你该念什么书,找什么工作,爱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样式换了,本质没差太多。”
“女子也一样?”
“女子更容易。”我道,“别人会笑着告诉你,这是为你好。要稳,要乖,要懂事,要体面。最好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最好别麻烦,别锋利,别问太多。你若照做,大家都会夸你。”
耶输陀罗听完,沉默了很久。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