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脉息之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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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她认知里,王后病了,补一碗浓浓的乳羹天经地义。结果我一句话,把这份夜宵从“贴心照料”直接判成了“拖后腿选手”。
老御医这回出声了,问我为何连常备滋补也停。
我顺手指了指王后膝下,再指了指案上那碗乳羹。
“她现下运化本就慢,厚物下去,夜里更闷。胃里不舒服,睡也睡不安稳,第二天脉更沉。人不是一口锅,别什么都往里炖。”
这句翻过去,殿里安静了下。旁边几个侍女大概头一次听见有人拿王后比锅,神情一个赛一个努力端庄。
年长侍从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看那样子,离破功只差我再来一句“压力锅”。我把那点坏心思按下去,继续说正事。
“今夜喝这个。”我把新配的一小碗温药推过去,“分两次。第一回现在,第二回睡前。还有,膝上热敷别停太久,一刻后撤掉,免得外热困住。屋里香减半,窗边别开太大。明早起来,先不要立刻下地。”
摩诃波阇波提一项项听完,都应了。她应得越干脆,老御医看我的目光就越复杂。能理解,毕竟我外来户,前脚随着车驾进宫,后脚就在王后榻前重新编排全套调理方案。搁谁谁都得先心里打一圈问号。
可医术这东西有时候就这样,病人自己最知道哪一种法子让身体松一口气。她膝下轻了,胸口不闷了,夜里能睡了,你就是说天边飞来一只会抓药的鸟,她都愿意先让那鸟试两天。
说完用药,我又把平日起居细问了一遍。睡在何处,晨起何时,喜不喜冷水,是否常在水边坐,车驾出行频不频,前些日子有没有吹过夜风。摩诃波阇波提回答得简洁,素檀在一旁补了几处细节。她话不多,一开口就说到点上,连王后哪天因祭礼久坐,哪天夜里膝痛发过一次,记得都比侍从清楚。
我问着问着,便把这宫里的医案制度也摸出点轮廓。
王族慢性病会有单独记档,御医按值轮替,女官补充起居细节,药库另有药吏把控出入。流程严整,层级分明。好处是不会乱,坏处是容易僵。每个人都做自己那一小块,拼起来看反倒少了全局。
我把这些线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不动,只顺口问:“平日谁主王后脉案?”
老御医答了句。侍从道:“阿阇梨主总脉,余下医官轮看。”
阿阇梨。看来这位老先生职级不低,至少是头儿。我点点头,没再往下追。人刚进宫,知道谁是顶头上司就够了,再挖深,容易把自己挖进坑里。
这边方子重新定好,那边铜釜已在偏殿药室烧起来。热雾从门口一缕缕漫进来,带着草药的苦香。侍女们进进出出,脚步比先前轻快许多。很明显,王后病势稳住之后,整座寝殿都随着松了口气。先前那种每个人都在悄悄憋着大难临头的劲,散了大半。
过了片刻,摩诃波阇波提喝下第一回药,靠回软枕。她指尖在被角上压了一下,抬眼看我:“你留下来。”
“今晚?”
“明日也留。”
这句一出,旁边众人神色都变了变。尤其那两名年轻些的医官,眼睛都差点抬起来。大概在他们看来,我这刚落地一天的新面孔,先是进宫,接着改药,眼下还要顺势拿到长期驻扎权限,速度快得很像开挂。我心里倒是清楚,这不是赏识得多深,是摩诃波阇波提眼下需要一个能立刻压住病势的人。宫里最不缺能守规矩的人,缺的是能在紧要时刻做决定的人。我刚好补了这个缺口。
我起身行礼:“听王后安排。”
她又看向素檀:“偏殿药室一并让她用。出入你看着,不必处处拦。”
素檀垂首应下。“不必处处拦”,这话份量够重。说明从今夜起,我在这宫苑里不再只是“暂时被放进来的野路子医女”,而是被主子亲口点过名的可用之人。权限不大,够我在后面把路踩开。
王后安排完,明显乏了。我不再多留,收拾好案上药材,让侍女继续按时更换热布,再叮嘱两句,便退出寝殿。
素檀跟我一并出来。外面夜色已经彻底铺开,白石回廊被灯火照得发暖。廊外莲池静着,只有风吹过时,叶面才轻轻一翻。刚迈出门槛,素檀便停下,看向我。
“你方才在殿里说得很快。”
“怕你们记不住。”
“阿阇梨听得出来,你懂得不止一点。”
“懂一点的人,一般会说自己懂很多。”我抱着重新整理好的药匣,“懂很多的人,通常只敢说先试试。”
素檀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掂这句话里有几分真。我冲她笑笑:“别这么看我,我现在只对病下手。”
“你若只对病下手,自然最好。”她把手里那盏灯递给旁边侍女,转身示意我跟着去偏殿药室,“王后已允你留下。你今夜把明日方子写好,清晨要再诊。还有,宫中医案不能乱碰,药库不能擅入,回廊不该走的别走。”
“你这句我今天听第三遍了。”
“记住便好。”
“放心。”我跟着她往前,“我这人别的不行,求生欲挺强。”
“看不出来。”
“那是你今天还没看见我刚落地时多狼狈。”
“狼狈的人,少有你这样嘴不停的。”
“嘴不停的人,比较不容易晕过去。”
她没再接,带我穿过一道小门,往偏殿药室去。夜里的药室和白日不同。窗外一黑,屋内那点铜釜热雾便更显眼。火光在铜壁上跳,照得案上药材一半明一半暗。石臼边还留着我先前切开的几片草药,叶脉被蒸汽一熏,颜色更深。
素檀停在门口,看着我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
“王后明早若稳,阿阇梨会来。”
“来质问我凭什么乱改方子?”
“来问你师承,问你规矩,问你能不能久留。”
“听上去挺像入职面试。”
她不懂“面试”,却听懂了那点轻松,淡淡回了一句:“若你答不好,今后便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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