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远远对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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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召不可。”
“那挺累。”
“习惯便好。”
一番交代下来，天色又沉了一层。窗外余晖压在药圃上，把叶尖染得发亮。远处乐声停了，换成更细的水声，还有侍女换香时衣摆擦过地面的轻响。我站到窗边往外看。偏殿外那条回廊笔直伸出去，尽头连着另一片院落。白石地面被晚色一寸寸吞下去，廊柱投出长长的影子。
两名孩童刚被乳母牵走，走前还不忘回头去够树上的花，被女官一把按住小手。廊角有几名年轻乐师抱着乐器坐着等召，脸都很嫩，安静得和摆件差不多。另一头，侍女们正换夜里要用的香牌，香料在火上轻轻融开，气味绕着水汽飘出来。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句“漂亮笼子”又慢慢浮上来，越看越像。
“在看什么？”素檀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
“看你们宫里有多会养人。”
“王城自有规制。”
“嗯。”我点头，“就是养得太精细，容易把人养没了。”
她眉头终于拧起一点。
“慎言。”
“我说的是草木。”我转身冲她笑了一下，“你紧张什么？”
她看着我，没笑：“宫中每一句话，都有它该站的位置。”
这句一出来，我便把笑收了。她这不是训人，是在提醒我。提醒得很直接。在这儿，嘴比针更容易扎死人。
“行。”我点点头，“我记住。”
她看我一眼，没再说下去，只让一名侍女带我去偏殿后侧净手，再领一间临时住处。住处不大，却齐整，榻，案，水盆，净衣，一样不缺。这待遇，人果然还是得先做技术工种。等我再回偏殿时，药已经熬上了。铜釜里的热气一股股往上冒，药香混着夜气，终于把这间屋子熏得有了点人间味。我靠在案边等着，顺手把那串断线琉璃珠拿起来，一颗颗数过去。一共七颗。珠孔细，边缘磨得很光滑，显然常年被人指腹摩挲。中间有一颗颜色稍深，像旧了些。我把它单独拎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喜欢这个？”素檀问。
“谈不上。”我把珠子重新摊在布上，“就是看着眼熟。”
“王后年轻时常佩戴。”
“那挺可惜，线断了。”
“总会再串起来。”
我把最后一颗珠子推正，没接这句。很多东西线断了，是能再串。可珠子和珠子之间蹭出来的旧痕，总归变了。人也是。这话我没说，省得她又提醒我宫中慎言。
药熬好后，我亲自端去寝殿。一路过去，夜色已经彻底压到回廊边缘，只有廊下的灯一点点亮起来，暖黄一排，照得白石地面发柔。我踏着灯影走进去，王后已换了轻便些的衣袍，靠在榻边，膝下仍覆着热布。脸色比傍晚又好了些。我把药碗奉上。
“先喝一半，缓一刻再喝另一半。”
她接过去，闻了闻，没问苦不苦，直接喝了。喝完半盏后，才看向我。
“你在偏殿可住得惯？”
“住得比我刚落地时强多了。”我老实回答，“至少不用在祭道边吹热风。”
她点头，又问：“素檀可有为难你？”
“她挺好。”我看了一眼站在帘边那道笔直的身影，“就是看人看得比验钞机还精细。”
帘边安静了一息。虽然他们不懂验钞机为何物，但话的意思很好懂。年长侍从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估计快绷不住。素檀本人倒还稳，像是没听懂，但我怀疑她其实听懂了点什么。
王后放下药碗，手指按着碗沿，忽然问：“启，你在外行走，见过很多病人。你说，人若一直活在被安排好的安稳里，会怎样？”
这问题来得不轻。我顿了顿，还是答了。
“会忘了自己有没有腿。”
侍从翻过去时，自己先愣了一下。王后却听懂了，听完便看向廊外那片静得过头的夜色。
“有些人宁愿忘。”
“那也得看被忘的是谁。”
她没再说话。这段对话到这儿刚好，再多就越界了。我替她再看一遍脉，确认药力起了，疼意也压下去不少，便告退出来。
出来时，夜风终于比白日凉一点。凉得不多，像在热锅边拿扇子扇了两下，聊胜于无。
素檀提着一盏小灯走在我前面，说要带我认认夜里能走的路。一路过去，回廊曲折，门洞层层。
她每到一处便简短告诉我一句，这条通往王后药圃，那条通往女官值房，这边夜里落锁，那边平日不可近。
我听着听着，忽然听见另一头传来孩童的笑闹。拐过去一看，是几名王族孩童在乳母看顾下追着一只小白兽跑，跑不了几步便被女官拦住，提醒轻声，提醒慢行，提醒不可踏花，不可碰水。孩子们嘴里应着，脚下却还想再往前窜一点。那画面倒挺活，活得像这座王城终于漏出一点不那么摆拍的边角。
再往前，又有乐师收了弦，抱着乐器鱼贯而过。香炉里的烟从他们身侧飘过去，把衣角都染上一点淡气。侍女们低着头添灯，换水，扶帘，动作轻得没有多余声响。白石地面被灯火映着，光滑得像刚洗过。
我边走边看，越看越清楚。这地方连“热闹”都热闹得很规整。没有真正散开的笑，没有真正跑乱的脚步，没有真正冲出来的情绪。所有东西都被好好收着，收成了应该有的样子。
“王子也住在这一带？”我状似随口问。
素檀脚步微顿。
“闲人不该问。”
“我现在算半个医官，半个闲人，规则挺灵活。”
她没理我，只把灯往前提了提。
“前面是偏廊，少去。”
“为什么？”
“那边不是你该走的路。”
这句说得平，分量却足。我也不再追问，只把这条路记在心里。越不让去，后面多半越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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