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先声夺人(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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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那为首女官忽然停步。
“到了。”
我回神,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处宫苑。白墙高台,回廊深折,门前立着两列侍女,见王后回来齐齐行礼。里面已经有人在忙,铜盆,净布,香炉,坐榻,软垫,一样样往里送。显然路上消息传得快,宫苑这边早备好了接人。
王后下舆时膝上仍有僵意,我立刻上前半步扶了一把。她没拒绝,顺势借了我一点力。那一下很轻,却足够让周围一圈人都看见。内廷主事站在门边,仍是一脸谨慎。
“静室已备。”
王后道:“药炉呢?”
“已备。”
“她住哪?”
“偏殿已收拾妥当。”
“先不住。”王后看向我,“先随我进去。”
我应了一声,抱着药箱跟进门。门内又是另一重景象。外面还算宽阔,里面便细致起来。地上铺着净毯,墙边设低榻,几案上摆着新换的花。香料味更明显些,但不呛。回廊曲折,尽头垂帘轻拂,隐约能看见更深处一片荷色。
王后刚坐上榻,周围便又忙开了。有人要替她更衣,有人要换垫,有人要端水,有人要去请御医。场面看着乱,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人多,嘴杂,步子快,最怕“都在忙,没人真听指挥”。我把药箱“咚”地一声放到小几上,先出声。
“都停一下。”
这句一出来,周围动作真停了半拍。我自己都愣了一瞬。说实话,喊完才想起这是王后宫苑,不是急诊室,也不是千寻坊后厨。我这嗓门多少有点职业病发作。内廷主事先皱起眉:“放肆。”
王后抬手,示意我说下去。很好,有靠山就是不一样。我立刻接上,顺势把节奏抢过来:“先别围。她今天不是受惊,是旧疾发作。现在最怕闷,最怕乱。你们三个,退到门边。你,去取温水。你,净布,盐,一只铜盆。药炉别熄,火稳着。还有,把香先撤掉一半。”
一名侍女下意识反问:“为何撤香?”
“因为她胸口刚缓过来,吸多了会烦。”
“可这是——”
“你若想让王后今晚闻着香失眠,也行。”我抬眼看她,“锅,你来背。”
侍女顿时闭嘴,转身就去撤香。我又看向另一人:“膝下热敷继续,别停。毯子加一层,不要太重。茶不要冷的,乳酪别端上来。”
“为何不能——”
“因为我刚说完。”我真诚地看着她,“你们宫里是不是流行先问一遍再做?”
旁边那年长侍女差点没绷住,嘴角抿得死紧。王后这时才轻轻开口:“照她说的做。”
这一句落地,所有质疑同时消音,我心里也随着定了下来。专业能力这种东西,最怕半信半疑。只要主事的人拍板,后面就好办多了。我把药箱打开,先让人把路上临时用过的东西分开,再取出银针,热敷布,顺手摸了一遍王后额温。没发热,算好事。
这时外面脚步声一阵接一阵,一群人被引进来。御医终于到了。准确说,是宫中的御医体系终于集体到场。前面一位年纪大些,胡子花白,衣袍整洁得能直接去参加宫廷宣传画拍摄。后面跟着四五个年轻医官,各抱药匣,神情都很克制,就是眼神里那股“我们倒要看看谁先抢了活”的意味压不住。
为首老御医先给王后见礼,随后抬眼看向我。我抱着药箱,也看着他。互相打量的那一瞬,我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专业领域的地盘之争,古今同款。
老御医先问脉案,年长侍女把祭道边的情形简略说了一遍。我没插嘴,只把银针摊开,等着看他怎么接。他听完,走近榻边,看了王后面色,再瞥我一眼。
“你施的针?”
“嗯。”
“何处落针?”
“先稳气,再通滞。”我报了两处穴位,又补了另外几处。
他说了一串话,语速不快,显然是在问得更细。通用语掺着本地方言,我听懂七成,剩下三成靠年长侍女补译。问完以后,他没立刻说对错,只让身后年轻医官把他自己的药匣打开。
我立刻看过去。药匣一开,香气药气全扑出来。里面分门别类摆着不少常用方药,也有几味燥烈的。我心里一动,这一次要和宫廷御医体系正面碰上了。
好在我也没打算躲。王后这一路是我接下来的,脉是我摸的,症是我看的。现在若缩了,后面更站不住。再说了,这群人方才不在祭道边,错过了第一现场。现在要夺节奏,先问问病肯不肯配合。
我把热敷布重新压好,抬头看那老御医:“王后旧疾不是一天两天,今日热急引发。若还按平日那套厚补燥散的路子走,今晚会翻。”
老御医眉心微微一动。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当着面直接开口。后面那几个年轻医官更是眼神一齐刷地扫过来,整齐得我都想给他们鼓掌。内廷主事站在门边,表情更紧了。王后却没打断。
我看着那老御医,继续道:“路上先压住了,进宫以后不能只想着止痛。先开气脉,再缓病痛,再调气血。她今天要的是稳,不是猛。”
老御医没回我,只伸手给王后搭脉。搭了半晌,他脸上的纹路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重新估量什么。我站在一旁,手还按着药箱边缘。宫苑外面风过回廊,吹得帘角轻轻一拂。再往外,白墙高台之后隐约还有更深一重回廊,一角荷池恰好从垂帘缝隙里露出来,水面映着晚光,晃了一下。
方才一通忙乱,他带来的几个年轻医官全围在门口,手里抱着药箱,脸上写着四个大字:这人哪来的?
我把视线收回来,转身看向榻上的摩诃波阇波提。她靠着软垫,唇色已经回了些,额边细汗也退了下去,只是膝上那层薄毯下方仍压着一点僵硬。我重新净了手,在榻边坐下。
“我要再看一遍脉。”
她把手递过来,袖口滑下一截,腕骨很细,皮肤微凉。指腹压上去,脉象比祭道旁那会儿稳得多,虚意还在,沉寒也在,底下拖着一股久郁不散的滞。这病养得久,压得更久。宫里这群人显然很会照料,热汤,软毯,香料,细布,出行的药匣一样不缺。可他们照料得太周全,只会把人供在干净地方,无法治愈那团真正堵在骨缝里的东西。
我松开手,看向旁边摆开的药匣。
“打开。”
一名侍女立刻照做。药匣分成好几层,铜扣擦得发亮,里面药材按大小轻重放得齐齐整整。沉香,肉桂,姜黄,阿魏,安息香,还有几种磨成细末的宫廷常备药,气味一层压一层,扑出来时挺像我奶茶店门口那排香水柜突然集体开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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