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先声夺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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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王后在众目睽睽下保我入内,这一步比什么都值钱。不是私下留人,是当着守卫,女官,御医,内侍,整个王城门口的人,把我从“可疑外人”提成了“先跟着的人”。后面谁再想轻易动我,起码得先绕过这一层。
那中年医官此时也走近了,先给王后见礼,再看向我怀里的药箱。
“王后的药箱,为何在她手中?”他让人翻过来,话倒不重,火药味不小。
我还没答,年长侍女先开口,把祭道边我施救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她显然比那年轻侍女会说话,既没夸大,也没漏掉关键信息:先稳气,再施针,再调垫,后叮嘱路上诸事。中年医官听完,脸色没缓,反而更深地看我一眼。
“你会施针?”
“嗯。”我答得坦然。
“用的什么方理?”
“救命的理。”我说。
旁边几名年轻医官表情都一顿,大概头一次见有人在城门口跟宫中医官这么对话。那中年医官也皱了下眉。
“你师从何人?”
“老头子。”
“何派?”
“脾气派。”
这回不止年轻医官愣住,连刚才那为首女官都侧目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药箱,补了一句:“王后身子还在外面晒着,您若想现在开坛论师承,我也能陪。就是后面再发作,锅别让我一个人背。”
中年医官脸色沉下来,显然不爱听我这套。城门口气氛一时绷住。那为首女官抬手,正要说什么,王后却转头看了过来。她没发脾气,只平平淡淡一句:“她随我入内。药炉,静室,热水,先备上。”
这回别说女官,连那中年医官都只能低头应是。王后的决断权,算是彻底摆到我眼前了。慈和是一层,真正能压住场子又是另一层。宫里这种地方,能让人闭嘴的从来不是温柔,是能不能一句话落地。
内廷主事很快也来了。这人比刚才那女官年纪更长些,身形微胖,脸上总带着一种把所有麻烦都想提前按死的谨慎。他先对王后行礼,随后便把视线转到我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她先去外偏殿。”他开口。
为首女官道:“王后命她随驾。”
内廷主事道:“规矩要查。”
我站在中间,抱着药箱,忽然有种看甲方乙方在我面前扯流程的微妙感。一个要效率,一个要规矩,都没错,错在他们拉扯的时候当事人刚好是我。王后没有再多说,只抬手碰了碰膝侧,动作不大,却让那几人同时收声。
“先回宫苑。”她道,“她跟着。”
七个字,事情定了。内廷主事立刻低头,不再争,只让人快去前面清路。为首女官也退到一侧,亲自扶王后往内廷车舆走。那中年医官看着我,眼里戒备还在,却也没法当场发作,只得命身后的年轻医官跟上。我把药箱往怀里一紧,老老实实跟在王后身侧半步外。
这一走,便真正进了王城门。
门洞之内,光线先暗了一瞬,再亮起来。白石铺地,脚下很平,连车轮压过都没多余颠簸。墙上挂着金饰纹样,拐角处立着香炉,淡烟细细往上。再往里,是更宽阔的外廷大道,路两侧植着高大花木,树下有浅池,池里浮着莲叶。
远处高台与白墙层层叠叠,栏杆上镶着金边,风一过,悬铃轻动。外城集市那点尘土,瓜果,牲口,吆喝,到这里像被整齐切断了。只剩修剪过的花木,踩得听不出杂音的脚步。
捧香的侍女,执扇的内侍,还有藏在回廊后的乐声,远远地,一点点飘出来。
我跟着往里走,越走越明白,刚才路上那种“这地方像笼子”的感觉一点没错。不只是富贵。是有人故意把一切会破坏美观的东西筛出去了。病,老,穷,乱,哭,叫,吵,争,都被挡在更外面。剩下的这一层,被打磨成了最适合王子,王后,王城居住的模样。你在里面待久了,甚至会忘了那些东西,原本才是人间常态。
脑子里忽然闪过杨利那句录音:“不是那里,还不够高,还不够空。”我捏了捏药箱边角。这次从进城开始,便已经把“高”、“空”、“净”、“无垢”几个字写到墙上了。
前面一阵轻缓乐声送过来,几名乐工站在侧廊阴影里试音。再往前,有孩童在花树下追逐,被乳母两步赶上轻轻拎住。孩童不哭,只老老实实被抱回去。连撒欢都撒得很有分寸。我嘴角抽了抽。这地方的小孩长大以后,多半连打滚都得选块最干净的地。
王后被扶上了更内层的小舆,我没资格同乘,便步行跟着。为首女官看我一眼,忽然道:“你会行宫礼?”
“现学行不行?”我回道。
她看着我,显然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
“少说,多看。”
“明白。”
“进了宫苑,不可乱走,不可高声,不可直视主上。”
“好。”
“不可擅碰器物。”
“药箱也不碰?”
她盯着我。我立刻正色:“除了药箱。”
她没再理我,继续往前。走过一道外廷长廊时,我终于有余力真正打量这座王城。白石地,金色饰边,水池,花树,亭台,回廊,全是浅色调。没有那种压迫人的深沉宫墙感,反而明亮,开阔。像一幅被反复修正过的画,每个角落都摆在“合适”的位置上。漂亮得很工整。
我跟着穿过一重门,两重门,三重门。越往里,守卫越少,女官内侍越多。说话声被压得很低,行走时衣摆都不拖地。有人捧着新换的帕子,有人抱着香匣,有人提着铜盆从旁边退开给王后让路。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该退哪,该什么时候闭嘴。我边走边学,顺便偷看。
回廊尽头连着一片荷池,池面上莲叶铺得很开,几朵莲花刚开,白里透粉。池边立着白石栏,栏外又种一圈香草。风从那边拂过来,药草,香料,水汽,混在一起,闻久了脑子都像会随着慢下来。
我忽然懂了,为什么净饭王后面要把这一整座城修成这样。不是只图好看,是图筛掉一切会让人看见“苦”的东西。看不见,人便不会问。不会问,便不会走。道理挺简单,手笔挺大。可惜世上很多事,真不是把帘子拉上就能当不存在。你能挡风沙,挡不了老病。你能挡哭声,挡不了骨头里的疼。你能让整个王城都漂漂亮亮,却挡不住一个人忽然看见外面,问一句,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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