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连环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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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废寺时,外面夜色更深,风擦着荒草往河岸那边吹。马已经牵到门外,高长恭先把我放到马上,手掌护在我腰侧,随即自己翻身上来,直接把我圈在身前。
我背一贴上他胸膛,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这姿势近得过分,可此刻谁都顾不上礼数。
他一扯缰绳,马便蹿了出去。
后面崔衡带着护卫押人跟上,甲胄轻撞,马蹄压过荒道,破夜声一阵紧过一阵。
风从耳边直灌,我肩上那点擦伤被吹得更疼。可更清楚的是身后那个人,手臂横过我身前。缰绳压在掌中,胸膛一下一下起伏,呼吸仍旧没有平。今晚真正让我稳住的,不是脱险本身。是他终于不再装作自己还能稳住。
我们没有立刻回王府。
出了废寺那一带后,高长恭带着马队绕开主道,先往河岸一处旧亭去了。那地方离城路不远,前后都能看见人影,一旦后面有追兵,也不至于被堵死。
旧亭半临着水,亭柱发黑,栏边有缺口,月光落在河面上,白得发冷,一层一层铺开,像一层薄霜。风比废寺里更凉,水汽扑上来,叫人肩背发寒。
他先下马,再把我抱下来。这回我脚一沾地便站稳了,刚要往旁边退,他手却还扣在我腕上,没有立刻松。
崔衡带人在亭外散开守着,高延宗押着许昭娘从另一侧去堵后路。夜一下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河水拍岸的细响,远处传来零零碎碎的马鼻声。
我一路都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
直到进了亭中,他转身端起我的手腕,借着月色去看那几道红痕。动作本该很稳,可他指尖落上来时,竟微微发抖。
我怔住了,不是错觉,真的在发抖。
我抬头看他。
月光从亭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侧,把那张平日总收得极清淡的脸照得更分明。眼底压着一整夜奔袭、愤怒、后怕,还有某种差点失去之后才会裂出来的东西。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在我胸口断了。
他低头看我肩侧,手指碰了碰那道擦痕,声音还沉着问道:“还疼吗?”
“疼。”
我答得很快。
他动作一顿,像没有料到我回得这样直白。
我扯了扯嘴角:“很疼。你的人再晚一点,我就要在废寺里给你现场表演一个手撕坏人。到时候场面多难看,你自己猜。”
他没有接我这句玩笑,手却更紧了一点道:“不会晚。”
这三个字落下来,反倒叫我鼻子一酸。
我别开脸,盯着亭外那层月色,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一旦把谁看得太重,别人就会拿那份珍重做文章来毁你?”
他沉默了很久。
风从河面吹上来,掀动他衣角,也吹乱了我鬓边几缕散下来的发丝。
亭外护卫都离得远,没人敢靠近。月色白得发冷,把一切都照得无处可藏。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道:“知道。”
我喉间一紧。
他又低低道:“所以我才叫你别离我视线太远。”
这句话入耳的一瞬,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是为了他明明早知道自己会被这样算计,会被拿软肋下手,却还是只能把自己活成一道没有缝的墙。平日里收着,忍着,退着,连多看我一眼都得掂量分寸。胸口那股涩意一下全涌上来。
我不想哭,至少不想在他面前哭。只好仰着头,把那点热硬生生往回压。偏偏这样一来,眼眶更发烫,愈发地狼狈至极。
堂堂现代通灵少女,穿到北齐之后一路开局就掉坑都没什么波澜,这会儿居然站在破亭子里靠仰头憋眼泪。说出去真不够体面。他似乎比我还撑不住。
手抬起来,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侧脸。那动作很轻,像在确认我真的在眼前。
我整个人一下僵住,仰着头看他。
月光落进他眼底,里面那层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有了裂口。很多原本还能勉强守住的边界,就在这一碰里塌了。
下一秒,他忽然紧紧拥抱住我,连眼前月色都晃了一下。他的胸膛起伏得强而有力,我和他的心跳绞到了一处,谁都没有说话。再说一句,大概都要露底。
最终我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把这要命的沉默撑过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马蹄声。
不是崔衡留在外面那队的节奏。也不是宫里追来收尾那拨人的路数。
那声音更快,更乱,更狠,破夜而来,沿着荒道直压过河岸。亭外守着的护卫已经齐齐回头,高延宗在远处喝了一句什么,刀声跟着拔起。高长恭手臂一紧,把我更加紧紧按进怀里,骨头都快被勒断,转身挡到亭柱内侧。他似是察觉到我故意有些困难,于是手臂松了一寸。
我贴在他胸前,听见那阵马蹄越来越近,心里也跟着一下下发沉。
那不是王府的人,也不是宫里的追兵。
马蹄声冲到河岸岔口时,先炸开的不是旧亭这边。远处一声短促金铁相撞,紧接着便有人呵斥,声音压得极低,像刀背贴着骨头擦过去。
我从高长恭怀里偏出半寸,顺着亭柱缝隙看过去,只见河岸外那条荒道上火把乱了一下,几匹马硬生生勒停,马头高高扬起,前面横出一排人影,正把来路死死卡住。最前面那匹马上,是高延宗的人。
崔衡先前拨出去的护卫也从侧边兜了上来,刀鞘一碰,夜色随着紧了一层。后来那拨人显然没有料到河岸外还埋了这一手,冲势被截,当场乱了阵脚。
我后背抵着高长恭,掌心一层汗,直到看见那几道熟悉的王府甲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高长恭低头看我问道:“能站稳?”
“能。”我抬手按了按他手臂,“外面拦住了?”
“嗯。”
“谁的人?”
“高纬补的后手。”他答得很平淡。
我望着岔口那边被截住的几道道人影,肩背却一点点凉下去。原来这第二阵马蹄声,才是来灭口的。
河岸外那阵动静又乱了一会儿,终于慢慢压了下去。有人被按下马,有人还想冲,被高延宗一刀鞘砸回去。旧亭这边的护卫这才齐齐收拢,把前后路都封死。
高长恭这才松开我半步,手却还扶在我肩后道:“回府。”
我点头,刚迈出一步,腿弯却轻轻发软。不是走不动,是这一夜绷得太狠,刚才那口气又松得太快,骨头里那点劲一时没有跟上。
高长恭伸手托住我,没有说什么,只把我带下旧亭台阶。
马车已经重新调来。这回用的不是先前赴宴的归车,是王府临时调出的封车。四角挂灯全灭,车帘加厚,护卫里三层外三层,摆得像押解重犯。只不过重犯是我,待遇还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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