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留给活人的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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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惟简留下的那张纸,在孟春娘手里停了很久。
她没有哭。
指腹从“春娘随我十六年”几个字上轻轻擦过,到了“乡下旧宅”,便停住了。
“后头没写?”
“没有。”谢知衡说。
“那就别替他往好处猜了。”
孟春娘把纸放回桌上,声音很轻。
“他昨日说让我去乡下住,我问他,是不是嫌我碍眼。他只说,那里清静,往后不必操心书院的事。”
她看向内间的屏风。
“他替人想得周全,可从来不问,人家愿不愿意。”
谢知衡没有劝她。
顾惟简保护学生的姓名,愿意核实刻书的成本,也准备留下沈砚秋。这些都是真的。
他用一封假威胁信把几个人逼到桌前,故意让他们害怕,等着谁先低头。这也是真的。
人死了,不该把一生删得只剩好话。
孟春娘抬手理了理鬓边,起身去内间。
顾惟清正坐在床边。听见脚步,他让开一点,声音嘶哑。
“这些事,我以前都不知道。”
“你以前也不问。”
孟春娘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重。
她站了片刻,伸手将顾惟简露在布外的手放回去。
那双手昨日还在案上敲着,要她别管得太宽。
如今她再收拾什么,他也不会嫌烦了。
此后三日,明理书院没有开课。
钱望舒与卖药人分别留置,供词一遍遍核实。刻书铺的账册、旧衣棚后交付药物的经过,也陆续补进案卷。
那姓陶的摊主最初不肯承认卖过东西,后来又称,只把一份旧药交给钱望舒,钱掌柜要拿它做什么,他不知道。
他是否说过“不会要命”,两人的供词始终相反。
没有旁人听见那场私下谈话。
这部分,萧既明没有替任何一方定死。
“各写各的。能查实的往下查,不能查实的,不拿一句猜测填进去。”
摊主住处搜出的药物由医官分别查看。他自己承认,交出去的东西含有不宜入口的药料,却拿不出原方,也说不清制作时各物的分量。
苏见微把医官的意见与施救记录放在一起。
顾惟简入口后先有舌麻,继而胸闷、无力,最终急剧恶化。这一过程与药物中毒相合,但不能单凭症状,指明是哪一味东西致命。
也不能仅靠尸体的一处变化,就把茶与药分得明明白白。
真正让经过逐渐清楚的,是另一组彼此相接的证据。
钱望舒提前取过顾惟简的旧药作比对。
昨日买过药,今日随身携带。
他故意用布角带动敞开的药盒,在接盒时换入另一丸,将原药压碎藏进包布折缝。
这些动作,有的来自他的供述,有的有旁人能确认的前后情形。搜出的纸包、旧药、小册,又与其中数处细节相合。
而顾惟简发病以后,他面对郎中的询问,仍说今日用药并无不同。
谢知衡整理到这里,停笔看了一会儿。
钱望舒也许真的没预料到人会死。
可他明知拿到的东西并非可靠的含丸,还是放进了药盒。等到人命悬在眼前,又选择守住那个秘密。
一句“没想”,不能把这些做过的事抹去。
正式复问那日,钱望舒瘦了一圈。
案卷尚未定谳,他却已经明白,藏在书样里的那丸旧药,再也不能被他说成一个偶然。
萧既明逐条问完,叫书吏将笔录交给他看。
钱望舒看得很慢。
看到施救时隐瞒换药的一段,他的手指停住。
“我若那时说了……”
后面的话没有问出来。
苏见微站在一旁,答得很平静。
“不能保证救得回来。”
钱望舒抬眼看她。
“但郎中至少会知道,自己面对的可能不是寻常急病。”她说,“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钱望舒低下头。
笔录上的字没有变,却比此前任何一次都难看完。
他最后签下姓名,手抖得厉害,末笔拖出一条长痕。
杜成安收起纸,叫人带他出去。
门前,钱望舒忽然回头看向谢知衡。
“那本书,还能印吗?”
谢知衡没有立刻回答。
钱望舒像是也知道自己不该问,匆匆补了一句:“不是问我能不能卖。我是问……稿子。”
“由书院和写文章的人决定。”
“顾山长的那几篇呢?”
“先保全原稿。你铺里已有的刻板,也列入清点,不会随意毁掉。”
钱望舒怔了一会儿,终于转身。
谢知衡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他第一次进西斋时的样子。
会算纸价,会夸文章,也知道哪个刻工手稳,哪个字排在卷首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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