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义舍里的人还活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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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时候,人活着吗?”
梁敬点头以后,便不再看案上的文书。
谢知衡等了一会儿。
“他说过话没有?”
“说过。”
“说了什么?”
梁敬的肩膀绷紧。
“问去哪里。”
“你怎么答的?”
“说义庄缺人,去帮几日忙,有饭吃,还有工钱。”
窗外传来更鼓声。
梁敬闭上眼,像是被那几下鼓声敲得坐不住,身子向前倾了倾。
“他那时饿得厉害,在义舍住了十几日,也没人来找。我以为……”
“把你看见的说清楚。”
谢知衡没有让他继续说“以为”。
“他听见有工做,就起来了。鞋坏了,出门前还问,能不能先领一双。”
“后来呢?”
“潘有禄去接的。”
又是潘有禄。
义庄看门、接棺、退棺的人,也替他们从活人里挑选过尸身。
萧既明将这一页口供单独抽出,交给书吏。
“连夜问潘有禄,分开记。”
梁敬抬起头。
“大人,原来那些尸身,有些确实是无人认领的。不是每一个都……”
“那就逐一查。”
萧既明的声音很平。
“有人本来已经死去,不会使这个被你带走的活人少死一次。”
梁敬低下头,再没有开口。
南城义舍靠着一座废弃仓院。
天刚亮,院内已经支起粥锅。有人拿着缺口碗排队,几个年纪大的坐在檐下,等旁人替他们领。
差役进门时,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跛脚男人端着碗往后退,粥洒在手上,也不敢出声。
谢知衡让差役留在门边。
“找管事问两年前的一件事。粥照常发。”
灶前的老妇人抬眼看了看他们,又拿勺敲了一下锅沿。
“往前走,别堵着。碗端稳。”
人群才慢慢动起来。
管事姓许,是个瘦小老者。听见大理寺来查人,他忙从屋内取出账簿。
“舍里进出都有记。人来时能说清姓名,就记姓名;说不清的,也记下哪里找到、身上有什么。”
谢知衡翻开。
纸很粗,墨色有浓有淡。
有人只住了一夜便离开,有人病了半年。少数人的名字后面写着“殁”,旁边另列药钱、薄棺钱与埋葬位置。
这些字写得挤。
却并非随便一笔“流民”便带过去。
“这里的人,被领去做工,要记吗?”谢知衡问。
“要记。谁领的,做什么,能问清就问清。”
许管事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
“不过衙门来要人,我们也不好问得太细。”
“谁来过?”
“刑部的梁书吏,义庄的潘管事。他们常捐些米,说抬棺、清院子缺人,找几个有力气的帮忙。”
灶前老妇人舀粥的手忽然停了。
她将勺子交给旁人,擦着手走过来。
“是不是出了事?”
谢知衡看着她。
“我们在找两年前,被潘有禄领走的一个男子。约三十岁,身量较高,鞋坏了,走前讨过一双。”
老妇人手里的围布慢慢绞紧。
“陈大有。”
她说得没有迟疑。
许管事也抬起头,立即翻动账页。
“是他。修过西棚顶的那个。”
谢知衡示意书吏记录。
“您记得他?”
“记得。”
老妇人姓孙,替义舍烧饭已经多年。
她指向西边棚顶。
“那年雨大,夜里漏水,几个老人的铺盖全湿了。他爬上去补,手脚利落。下来时嘴还硬,说自己不饿,转脸就扶着柱子站不稳。”
她停了一下。
“给他盛了两碗粥,才缓过来。”
梁敬说,那人饿得厉害。
却没说过,他在饿得站不稳以前,还替旁人补过漏雨的棚子。
许管事终于找到那一页。
陈大有,荆口人,木作短工。
入舍时携旧锯一柄、墨斗一只,暂存。
下一行写着:随潘有禄赴积善坊佣作。
日期与梁敬所供相合。
但名字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圈。
“这是什么意思?”谢知衡问。
许管事伸出手,指腹停在圈旁。
“东西没取。”
他转身进屋,很快抱出一只用旧布裹着的长包。
布打开,里面是一柄缺齿的锯和一只木墨斗。
锯柄被手掌磨得发亮。
墨斗侧面刻着两个歪斜的小字。
大有。
“他走时说,抬棺用不着,回来再拿。”许管事道,“后来一直不见人。我托潘管事带过话,他说大有找了长工,暂时顾不上。”
“什么时候问的?”
“隔了十多日。”
谢知衡将这个日子记下。
那时,卢成名下的尸身已经交付。
潘有禄却仍告诉义舍,人找到了长工。
孙婆子望着桌上的工具,嘴唇动了动。
“他没回来?”
她问完,自己也知道多问了。
那只墨斗已经在柜里放了两年。
谢知衡没有直接将陈大有的名字填到尸身上。
他请许管事详细描述身量、旧伤,又问当日还有谁见过领人。账簿、存物、见证人的陈述分别留存,收取工具时,也给义舍开了凭据。
孙婆子一直站在旁边。
临走,她忽然说:“鞋是我拿给他的。”
谢知衡停步。
“舍里收来的旧鞋,他试了一双,嫌小,怕撑坏,又脱了。后来挑了双大些的,说垫点草就行。”
孙婆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向门口排粥的人。
“走的时候,他还把自己那只破鞋放进灶边,说鞋底能烧,别乱扔在路上绊人。”
潘有禄第二次听见陈大有的名字,脸色便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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