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没有人来领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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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敬盯着那两份验状,没有回答。
窗外落着细雨。灯芯烧久了,结出一小团黑花,火光忽明忽暗。
萧既明没有催。
片刻后,梁敬伸手,将其中一份往前推了半寸。
“这一家,没有给。”
谢知衡看向卷首。
卢成,二十九岁,原籍平江县。因纵火焚毁米行、致东家及伙计三人死亡,判斩。
领尸一栏写着:无亲属到场,交义庄收殓。
“没有亲属,还是没有通知?”
梁敬的手慢慢缩回袖中。
“报到原籍,人已经不在了。”
“报了几次?”
“一次。”
“凭据呢?”
梁敬没有接话。
谢知衡将整份案卷翻到最后。
这里只有一张发往平江县的文书抄件,没有当地收文回执,也没有寻访结果。可末页已经写好“尸亲不至”,领尸手续由义庄和押送书吏代为完成。
没有人来认脸。
也没有人掀开裹尸布,看一看手脚上的旧伤。
“卢成被送走那天,活着还是死了?”萧既明问。
梁敬望着案上的姓名,嘴唇动了几次。
“活着。”
书吏的笔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写。
谢知衡没有问他怎么敢。
那十三份签押已经说明,他不止敢过一次。
“去了哪里?”
“先送到城东一处货栈。后来换了路引。”
“新名字。”
“赵平。”
“谁替他办的?”
梁敬低下头。
“我。”
卢成的旧验身单,比其他两人的详细些。
右手食指末节缺损,左耳后有灼伤,腰侧一道陈旧刀疤。
这些都是当年入牢时便记下的特征。
义庄所存的交尸单,却将这一栏抄成了“形貌相合”。
没有一处伤痕得到单独核对。
苏见微随押验人员赴临水县复验魏廷秀遗骸,暂不在京。谢知衡便与留寺仵作一同核阅记录,逐项抄出,交给查人的差役。
梁敬供出的货栈已经易主。
路引底册却还在。
赵平,两年前由京城出关,随后落籍通州。保人是一名木料行东主,所报营生为运木、采买。
年龄比卢成小两岁,籍贯也换成了别处。
名字改了,伤却未必能改。
萧既明没有只拿一份口供便命人定罪。他将原验身记录封好,发往通州,请当地先稳住赵平,再派人同行核验。
那封没有回执的寻亲文书,也重新发往平江县。
这一次,要求逐项写明寻访的住处、见过的人,以及答复原话。
两条线同时往前走。
谁也不能再用“人不在了”四个字,替一个家庭作最后的回答。
隔日午后,大理寺外来了一个卖熟食的妇人。
她背着空筐,裙角沾着泥,问守门人这里是不是在查旧年死囚的案子。
差役领她进来时,她还不肯放下筐。
“我就问一句,不耽误大人。”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折旧的纸。
是两年前京城张贴的处决告示。
纸上有卢成的名字。
谢知衡看过,抬头问:“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妇人把纸往回拉了一点,像怕这句话说出口,连自己也要被留下。
“我是他嫂子。夫家姓卢,我姓钱。”
“当年有人通知你们来认尸吗?”
“没有。”
她答得很快。
“我们就是没等到消息,才自己来的。”
原来卢成被押入京城以后,她与丈夫卖了两亩薄田,赶来探问。
牢里进不去,状纸也不知该投给谁。
夫妇二人租住在南城外,丈夫替人卸货,她卖些饼粥,一边做活,一边等。
直到有一天,她在城门边看见了这张告示。
“上头说已经斩了。”
钱氏捏着纸角。
“我男人去领人。头一回说尸身还没发出来,第二回说文书不齐。第三回再去,就说早送出城了。”
“去了哪里?”
“不给说。”
谢知衡看向书吏。
纸上记录的“无人认领”,开始露出它原来的样子。
“你们去过几次?”
“我男人去了七次。”
钱氏抿了抿嘴。
“第七回回来,下着雨。他鞋底掉了,赤脚走了一路。进门坐在凳子上,说算了,别让死人再拖着活人。”
她将告示慢慢展平。
“可这张纸,他一直没舍得扔。”
萧既明进门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他在旁边坐下,没有打断。
谢知衡问:“后来你们回乡了吗?”
“没有。地卖了,回去也没活计,就留在京城。”
这两年,她每日推着小车经过刑部附近。
只是送饼粥,不再问人。
直到近来听见有人说,大理寺正在查已经处决、却又活着出现的死囚,她才翻出那张旧纸。
钱氏望着谢知衡,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家那个,能不能也查一查?”
谢知衡没有立即告诉她,卢成可能还活着。
梁敬的供述尚未得到本人身份核验,此时许诺,可能让她再受一次落空。
“已经在查。请把你丈夫叫来,当年去领尸的经过,要分别记清。”
钱氏怔住。
随后急忙点头,抱起筐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身。
“若查出来,他真犯了那些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们只想知道,究竟该给谁烧纸。”
三日后,通州送来急报。
赵平找到了。
他在木料行的账房当管事,负责验货、记数。差役到时,他正与伙计核一笔木料短缺,听见有人喊赵平,还抬头应了一声。
直到看见押送文书上的“卢成”,他才变了脸。
没有拔刀,也没有跳窗。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账册,手伸到一半,又慢慢放下。
验身结果与旧记相合。
右食指末节缺损,左耳后旧灼伤,腰侧刀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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