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死人坑里，有活人的脚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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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离孤雁城不到十里。

萧既明带人出北门时，城南留守的寺吏已经牵着备用马赶来。

一共九骑。

杜成安带两名寺吏先行探路，萧既明、谢知衡与石进山随后。苏见微原本被要求留在城中，却只用一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劝阻。

“灯官肩上的刀还没拔。”

她翻身上马，将药箱牢牢系在身后。

“你们若能保证救出的人不流血、不受伤，我便留下。”

没人能保证。

萧既明只看了她一眼。

“跟在中间，不许离队。”

“好。”

答应得很快。

至于真遇到伤者时，她会不会仍乖乖待在中间，谁都心知肚明。

马蹄踏过荒废街道。

街边千百扇窗仍亮着灯，风吹过残破的门板，发出断断续续的吱呀声。

城中明明没有一户真正的人家。

那些摇晃的灯火却将众人的影子拖在墙上，如同整座死城都在目送他们。

谢知衡经过西城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看见活人。

却看见一扇二楼的窗户后，有一面铜片随火光轻轻转动。

地底的人用二十年时间，把这里变成了一座只在夜里活着的城。

而今夜，有人想让它真正死去。

出了西门，官道很快断在山脚。

往前是乱石、枯草和大片低矮松林。月光落在山脊上，将一座座隆起的土丘照成灰白色。

石进山勒住马。

“前面就是死人沟。”

他说话时，声音明显低了。

“二十年前，城里每天往外运尸体。最初还有棺材，后来连草席都不够，便挖了一条大沟，埋一层人，盖一层土。”

“地下人从不来这里。”

杜成安回头：“盐道入口在哪？”

“不知道。”

“你不是说粮从盐道运进去？”

“我们只在地下接粮。”

石进山看着前方那些坟丘。

“送粮人每月初七来一次。粮车从西边进，到了换粮洞，人和车便分开。我们不许看他们从哪条路来。”

他停顿片刻，嘴角浮起一点自嘲。

“从前以为是不许我们知道地上的路。”

“现在想来，他们是不想让我们知道，自己从死人堆里运粮。”

九骑继续前行。

没走多远，杜成安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月光下有两条马蹄印。

一条向北，沿较平缓的山坡延伸；另一条折向西南，钻进一片碎石地。

“分开走了？”一名寺吏问。

谢知衡下马，提灯蹲在地上。

向北的蹄印很深，泥土向后翻卷，看起来像马匹快速奔跑留下的。西南方向的蹄印却很浅，到了碎石地几乎消失不见。

乍看之下，向北才是押送人质的队伍。

他伸手拨开其中一枚蹄印边缘的泥。

泥块表面湿润，底下却已经发干。

“这条印是假的。”

杜成安俯身：“怎么看出来的？”

“蹄印不是马踩出来的。”

谢知衡指着泥中一道细小的直边。

“有人拿割下来的马掌，绑在木槌上，一下一下砸出痕迹。真马奔跑时，前后蹄受力不同，印迹深浅不会完全一致。”

“而且这里所有蹄印间距几乎相同，连转弯时都没改变。”

石进山低声骂了一句。

“故意把追兵往北引。”

萧既明看向西南碎石地：“真马走那边？”

“石头上没有蹄印，但有别的东西。”

谢知衡提灯走近。

一块灰白山石的尖角上，粘着一小片深色物质。

他用刀尖刮下，放在纸上碾开。

是已经凝结的血。

旁边的枯枝离地约四尺，挂着一根黑色丝线，与灯官身上的旧军袍颜色相同。

“他们从西南走。”

众人重新上马。

碎石路难行，速度被迫慢下来。越往山中，坟丘越密。

有些土丘已经塌了。

风雨冲开薄薄一层泥土，露出泛黄的骨头。半截臂骨横在路边，手腕上还套着一只锈蚀铁环。

谢知衡拉住缰绳。

“停一下。”

萧既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谢知衡下马，走到那截臂骨旁。

骨骼已经完全白化，表面有多处风化裂纹，确实埋了许多年。铁环却不是普通首饰，内侧还有一小段腐朽锁链。

他没有直接碰骨头，而是清理掉周围浮土。

泥下很快又露出另一截前臂骨。

两只手腕并在一起。

都戴着铁环。

“这人下葬时被锁着。”杜成安道。

“不止一个。”

谢知衡将灯向旁边移动。

附近塌开的土层里，还有几具尸骨。最靠外的一具俯卧在泥中，颈后枕骨有明显的缺损。

缺口边缘与周围骨质颜色相同，说明伤口发生在死前或死亡前后不久，而不是埋葬多年后被石块砸裂。

石进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他们说，这里埋的都是染疫死的人。”

“这些人未必死于疫病。”

谢知衡没有说得更满。

眼前只有少量暴露的尸骨，不能据此判断整座万人坑。

但至少这几个人，死前曾被拘束。

其中一人头部遭受过重击。

“先记位置。”

萧既明道：“回程再查。”

人还没有救出来，不能在此停留太久。

众人继续追踪。

西南方向的山坡越来越陡。半山腰处出现一片人为凿出的断壁，断壁下散落着盐白色石屑。

石进山伸手摸了摸。

“这是旧盐道。”

话音刚落，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弓弦震响。

“散开！”

杜成安厉喝。

箭从黑暗中射出，擦过一名寺吏的肩膀。众人迅速翻身下马，以乱石和树干为掩护。

第二支箭没有出现。

紧接着，山坡上方滚下一块巨石。

巨石足有半人高，撞断枯树，顺着斜坡直冲而来。马匹受惊嘶鸣，其中一匹挣脱缰绳，险些将苏见微撞倒。

萧既明伸手将她拉到岩壁后。

巨石擦着众人藏身处滚过，重重砸进下方沟壑。

“不是要射人。”谢知衡望着山上。

“射箭是为了让我们停在滚石的位置。”

若众人方才全部下意识躲向外侧，此刻至少会有两三个人被撞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