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顾清辞的任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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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辞的任命状是五月初下来的。翰林院编修，从七品。官职不大，俸禄不多，但翰林院是清贵之地，离皇帝近，离朝堂近。多少进士挤破了头想进翰林院，他进了。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钻营，是靠一手好文章和一副好名声。他在青州书院教书三年，教出来的学生有十几个中了举人，三个中了进士。山长给他写了荐书，礼部侍郎看了他的文章，说了一句“此子可造”。然后他就进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离沈家不远。从翰林院出来，穿过一条窄巷，拐上鼓楼大街，再拐进沈家巷子，走路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他每隔几天就来坐坐。有时候是下午散值之后，有时候是休沐日。他来的次数不算多，也不算少。多到沈家的门房不用通报就给他开门，少到不会让任何人觉得他有什么别的用意。

他跟沈明远谈朝政。沈明远现在是太常寺卿，正三品，每日经手的公文堆得像小山。顾清辞在翰林院，看的是各地的奏折抄本、内阁的票拟、皇帝的朱批。两个人坐在书房里，一人一盏茶，谈的是漕运、盐政、边关粮饷。沈明远有时候会把公文摊开，指着某一段问他“你看这里”，他就凑过去看，看完之后说自己的看法。说得很短，三五句，但每一句都落到点子上。沈明远听完，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沉默，有时候把他的话写在纸条上夹进公文里。

他跟沈烈山下棋。沈烈山的棋路很老，开局平稳，中盘厮杀，残局收得滴水不漏。顾清辞的棋路很活，不按定式走，经常在边角上点一手，把沈烈山的布局搅得七零八落。两个人下棋的时候不说话，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啪，啪，啪。下完了，沈烈山看着棋局说一句“后生可畏”，顾清辞说一句“老将军承让”。然后两个人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里，准备下一局。

他跟沈惊澜论兵。沈惊澜的军营里有舆图，有阵法，有刀枪。顾清辞不懂打仗，但他读过兵书。两个人坐在军营的帐篷里，沈惊澜指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说“这里该放多少人”，顾清辞说“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沈惊澜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听的时候会说“先生说得对”，不听的时候会说“先生没打过仗”。两个人都笑了。

他跟沈清宁，只是说说话。

沈清宁给他泡桂花茶。桂花是去年秋天收的，用蜂蜜渍着，封在瓷坛子里。泡茶的时候撬一小勺，放进茶盏里，沸水冲下去，桂花的甜香从盏口升起来，不浓不淡。她把茶盏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好茶。”

她笑了。“师兄每次都说好茶。”

他看着茶盏里浮沉的桂花。桂花沉在盏底，舒展开来，是完整的叶片，一小朵一小朵的，黄澄澄的，在碧绿的茶汤里飘着。“因为是你泡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桂花沉在盏底，舒展开来，是完整的叶片。她用手指在盏壁上轻轻弹了一下，茶汤晃了晃，桂花浮起来又沉下去。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州书院的时候。那时候她七岁，他十四岁，是哥哥的同窗。她跟着哥哥去书院玩，他坐在书院的石阶上看书。她跑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他在看什么。他说《论语》。她说《论语》不好看，看《诗经》。《诗经》里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他笑了，说“你才七岁，怎么知道《诗经》”。她说我爹教的。他把书合上，看着她的眼睛说“沈师妹，你以后一定会很有出息”。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有出息”。现在她十七岁了，坐在沈家的厅堂里，给他泡桂花茶。他二十四岁了，坐在她对面，说“因为是你泡的”。

他放下茶盏。“沈师妹，我听说萧景琰的伤好了。你做的桂花糕，他喜欢吃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温温的，像翰林院里那些被太阳晒暖了的石阶。石阶不会说话，但石阶一直在那里。从青州书院到京城沈家，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他一直都在。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争不抢。她每次转身的时候他都在，她每次需要帮忙的时候他都在，她每次笑的时候他也在笑。他从来不问她“你选谁”，从来不跟她说“我也喜欢你”，从来不让她为难。他只是坐在那里，喝她泡的桂花茶，跟她爹谈朝政，跟她爷爷下棋，跟她哥论兵，跟她说说话。

“喜欢。每次都吃完，连碎屑都不剩。”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那就好。”

他没有再问。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桃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青色的小桃子挂在枝头。大黑蹲在鸡笼门口，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咕咕叫了一声。他看了大黑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沈师妹，我该走了。翰林院明天有朝会，我得回去准备。”

她站起来。“师兄慢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站在门槛上，青衫布履，夕阳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沈师妹。”

“嗯。”

“你泡的桂花茶，很好喝。”

她笑了。“师兄下次来，我再给你泡。”

他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了五月末的黄昏里。青衫的背影穿过巷子，融进了鼓楼大街的人流里。她站在厅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回屋，把桌上两只茶盏收进托盘里。茶盏里的桂花已经沉到底了，叶片舒展开来，完整的，黄澄澄的。她把茶盏端到厨房去洗。大黑从鸡笼里探出头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