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燕无归的远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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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清晨。

沈清宁蹲在桃树底下，手里的米撒了一半。桃树的花期早就过了，青色的小桃子挂满了枝头，毛茸茸的，沉甸甸的，压弯了枝丫。她伸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一颗——硬邦邦的，青得发亮，离熟还早着呢。大黑踱过来啄了一粒米，抬头看了她一眼。它的喙上沾着一点米屑，灰白色的，像人老了之后胡须上沾的饭粒。花花和小黄挤在它旁边，翅膀挨着翅膀。

院门被推开了。

她抬起头。燕无归站在门口。玄色常服，腰间短刀，镇远侯的金印垂在腰间。五月的晨光从巷口照进来，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他的身量还是那么高，站在院门口，把整扇门都填满了。他看着她，没有走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

沈清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屑。她看见他的腰带上系着一个包袱——不大，灰布包的，方方正正的，大概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点干粮。她看见他的靴子上沾着泥——从城北走到城南，穿过了大半个京城，靴底上沾了鼓楼大街的浮土和沈家巷子里的青苔。她看见他的目光，那双亮亮的眼睛正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燕将军。”她开口了。声音平平静静的。

他走进来了。迈过门槛，穿过院子，走到桃树底下。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住了。他低头看着她——淡青色的褙子，凌云髻上两支簪子，腰间那把短刀。刀鞘上的“安”字被五月的晨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的目光在那把短刀上停了一瞬。他认得出那把刀，他送的，及笄礼上的那把。她一直带着。每天都带着。

“我要走了。”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兵部的差事。巡视边关防务，三个月。”

她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走？”

“今天。”

她沉默了一个呼吸。然后低下头，把手里最后几粒米撒进鸡笼里。大黑啄了一粒，花花和小黄挤过来抢，叽叽咕咕的，翅膀扇起一小片灰尘。她拍了拍手，抬起头。“我送你。”

他摇了摇头。“不用。我来跟你说一声就走。”

两个人站在桃树底下，隔着两步的距离。青色的小桃子在枝头轻轻晃动，五月的风穿过桃树的枝叶，把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一条河在冻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终于开始解冻，冰面底下有水在流，但冰还没有完全裂开。她看见了，但说不清那是什么。

“保重。”他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很轻，但很重，像两颗石子投进水里。

她点了点头。“你也保重。”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玄色的背影穿过院子，步伐稳当，脊背挺直，像一杆移动的枪。五月的晨光落在他肩上，把玄色常服的肩线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节粗粝，掌心的茧子蹭过粗糙的门框木料。他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清宁。萧景琰是好人。你选他，我不怨。”

他没有回头。她没有说话。他迈过门槛。玄色的背影融进了巷子深处。五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门槛上几粒极细的灰尘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她站在桃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从院门口到巷子口，不过百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拐了个弯，消失在了青砖墙的拐角后面。她一直看着，看到那个玄色的背影变成一个小黑点，又变成什么都没有。

风穿过桃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青色的小桃子在枝头轻轻晃动。她低下头，把手伸到腰间，把那把短刀解下来。刀鞘是牛皮做的，已经磨得发亮了，边角圆润，像被掌心的温度焐软了的旧皮革。刀鞘上刻着一个“安”字，她每天摸，每天摸，字上的刻痕已经被磨浅了一些，但还能认得出来。她把刀拔出来一截——刀身雪亮，映出她的脸。刀刃靠近刀柄的地方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归，宁。燕无归的归，沈清宁的宁。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把刀插回鞘里，重新系回腰间。五月的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转身往屋里走去。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门。院门敞着，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老周站在门房里，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他看见了——燕无归站在桃树底下跟小姐说话，燕无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但他看见小姐站在桃树底下，看着燕无归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把刀。他看见小姐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看见小姐转过身走进屋里，步子很稳，脊背挺直，像一杆移动的枪。老周收回目光，把门房的门虚掩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时候，燕无归还是个小孩子，瘦瘦小小的，跟在老将军身后捡箭镞。那时候他叫小石头。现在他不叫小石头了。他叫燕无归。镇远侯，边关的守护神。但他站在这棵桃树底下的时候，跟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一样不会说话，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眼睛里。老周叹了口气，把门房的门关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