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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柳如烟的最后挣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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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在刑部大牢里关了三天。牢房不差——石墙厚实,地面干燥,草席是干净的,每天有人送饭送水,甚至有一扇小小的窗子,能看见一小块天。刑部的人没有为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案子没审结,嫌疑人死在牢里,三司会审的堂官谁都担不起。所以柳如烟活着,吃得饱,穿得暖,甚至还能睡。但她一天比一天白。

脸白,嘴唇白,连指甲盖都白。不是病,是别的东西在把她的颜色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走。她坐在草席上,囚服是灰白色的粗布,头发披散下来,已经不梳了。第一天她还把头发拢到耳后,第二天她就不拢了,第三天她连眼睛都不抬了。牢房里没有镜子,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她能感觉到——脸上的肉在往下掉,颧骨一天比一天凸,眼窝一天比一天深。像一盏灯,灯芯还在,但灯油已经快干了,火苗越来越小。

第三天夜里,她开口了。

狱卒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她坐在草席上,背靠着石墙,看着窗子外面那一小块天。三月末的夜空是深灰色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要见沈清宁。”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狱卒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狱卒问了一遍。“沈清宁。沈家的小姐。”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狱卒犹豫了一下,放下饭碗出去了。

沈清宁是亥时来的。

她站在牢房外面,淡青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斗篷。三月的夜风从牢房的窗子里灌进来,把斗篷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昏昏的,把柳如烟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又大又暗,像一只伏在墙上的蛾子。她坐在草席上,囚服,披散着头发。看见沈清宁,没有站起来。

“你来了。”声音很轻。

沈清宁没有说话,站在牢房外面看着她。铁栅栏又粗又冷,她把手拢在斗篷里,没有去碰那铁栅栏。两个人隔着栅栏对视。一个站在外面,穿着淡青色的褙子,头上还簪着白玉兰花簪和并蒂莲簪。一个坐在里面,穿着灰白色的囚服,披散着头发,没有簪子。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柳如烟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柳如烟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灰白色的囚服和披散的头发之间,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沈清宁,你知道吗,我本来应该是女主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原书里,萧景琰对我一见钟情。芙蓉园文会上,我写‘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此再也移不开。燕无归为我甘愿赴死。他在边关打了十年仗,心硬如铁,唯独对我有一丝柔软。顾清辞为我写下‘此生非卿不娶’。他终身未娶,远走江南,在每一个三月给我写信,写到白发苍苍。所有人都是我的。所有人围着我转,所有人都喜欢我。我是女主,我天生就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

她停了一下,看着沈清宁。

“是你抢了我的剧本。”

沈清宁看着她,看了很久。牢房里安静了三个呼吸。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柳如烟脸上的笑容也晃了一下。然后沈清宁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水。

“柳如烟,你说原书里这些都是你的。但这里不是原书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柳如烟耳朵里。“萧景琰不是书页上的一个名字。他是活生生的人。他会在湖上问我‘你觉得本王是什么样的人’,会在桃花树下说‘本王想跟你共度此生’,会替我爹挡箭,会在我哭的时候说‘本王梦见了桂花糕’。他不是被‘点亮了目光从此再也移不开’——他是自己选了一个人,然后认认真真地对她好。燕无归也是。他不会为了谁甘愿赴死——他死过很多次了,在边关,在战场上,在每一场他冲在最前面的冲锋里。他活着回来,是因为他选择活着。他选择成全,也是因为他选择成全。顾清辞也是。他终身未娶,不是因为他被谁伤了心,是因为他找到了比娶妻生子更重要的事。他把女学办到了江南,教出了一千多个女学生。他看着那些女学生毕业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你写过的所有诗都亮。”

沈清宁顿了一下。

“他们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你把他们当成必须攻略的角色,当成你成为女主的道具。你从来没有把他们当成过人。你写‘愿我如星君如月’,是演给他们看的。你做辣酱,是算计好了他们爱吃什么。你假装崴脚,是在赌他会扶你。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动作,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但萧景琰不是棋子,燕无归不是,顾清辞也不是。他们是你棋盘的棋子。你连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账目。“这就是你输的原因。”

柳如烟的笑容凝在脸上,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模糊了原来的样子。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这一次晃得更厉害,差点灭了。她看着沈清宁,看了很久。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三更天了。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做辣酱时沾上的辣椒皮的颜色,洗不掉的,深深的橘红色。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那本书,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些人真好。萧景琰好,燕无归好,顾清辞好。他们都好。我想穿进去,想成为被所有人喜欢的那个人。我穿进来了,一切都跟书里一样——江南柳家,琴棋书画,才女名声。我以为接下来就会跟书里一样。但你不在了。书里那个只有名字的沈家小姐,忽然不在了。变成你了。你蹲在桃树底下喂鸡,手上沾着米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们全看向你了。我照着书里的每一步做了,一句台词都没改,一个情节都没落。为什么他们不看我了?”

沈清宁站在牢房外面,看着她。柳如烟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落在囚服上,落在手指上那点洗不掉的橘红色上。

“因为你照着书演了一辈子,却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一句——你们想要什么。”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沈清宁转过身,往牢房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柳如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轻,轻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清宁。下辈子,我想活成你。”

沈清宁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迈过门槛,走进了三月末的夜色里。她没有回头。

牢房里,柳如烟坐在草席上。油灯的火苗终于灭了。黑暗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点橘红色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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