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皇帝的裁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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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
从卯时到酉时,除了喝过两盏茶、去过一次净房,他没有离开过御案。面前摊着三司会审的案卷——柳青的供词,柳如烟的底细,二皇子府的侍卫名录,太子党的辩词,二皇子党的辩词。每一份他都看过,不止一遍。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翻一块旧伤疤,看看底下长好了没有,还是还在流脓。
供词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柳青说他是太子的人,画了押,然后咬断舌头死了。血书“如烟”两个字,写在灰扑扑的牢房墙壁上,暗红色的,像两个字在墙壁上干涸成了标本。柳如烟的底细写得清清楚楚——江南柳氏女,柳青的表妹,二皇子府的常客,进京以来与二皇子府往来密切。侍卫名录上,柳青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行,编外,无品级,备注栏里写着“二殿下府,不入册”。太子党的辩词洋洋洒洒,咬定柳青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党的辩词也洋洋洒洒,咬定柳青离府之后去向不明。两份辩词放在一起,像两只狗隔着一根骨头对吠,都说是自己的,谁也拿不出证据来证明骨头是谁的。
御书房里伺候的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皇帝看折子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左手食指会一下一下地点着御案。今天那根手指从翻开案卷就没停过,从卯时点到了酉时。案卷的纸边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手指点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傍晚,他召见了三个人。
太子第一个进来。跪在御案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没有那么抖了。二皇子第二个进来。跪在太子旁边,宝蓝色锦袍,白玉带,额头也贴着金砖。他的姿态跟太子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沈明远第三个进来。跪在他们后面,绯色官服,脊背挺直。他的额头贴着金砖,莲纹硌着额角,但他跪得很稳。
三个人跪在丹陛下,谁也没有抬头。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太子额角的汗滴落在金砖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像一滴无声的泪。
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面传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刺客柳青,原系二皇子府侍卫,后混入奉天殿侍卫班列,行刺朝廷命官,嫁祸东宫。罪在不赦。现已畏罪自尽。柳如烟,江南柳氏女,与柳青同谋,收监待审。”二皇子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只一下。皇帝没有停。“二皇子萧景珩,管束不严,府中侍卫行刺而不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太子跪在旁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太子——监管不力,东宫侍卫未能查出刺客,罚俸半年。”
太子跪伏下去,声音很低。“儿臣领旨。”他的声音里没有庆幸,也没有委屈。他已经猜到了——父皇不会动二皇子,也不会真的罚他。各打五十大板,表面上公平,实际上二皇子少了一条臂膀——柳青死了,柳如烟收监,韩彰倒了,二皇子党在兵部的根基被皇城司盯上了。二皇子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这不是罚,是敲打。但父皇没有削他的爵,没有夺他的职,没有把他彻底摁死。
“沈明远,无辜被刺,赏银千两压惊。”皇帝的声音继续传下来。沈明远跪伏下去。“臣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纹的水。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绯色官服上停了一瞬,像在打量这个从四品太常寺少卿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做什么。“七皇子萧景琰,舍身救臣,忠勇可嘉,食邑增千户,赏金五百两。”
沈明远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二皇子的袖口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抖动了一下。极轻,极轻,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碰到水面。二皇子最怕的,不是被罚俸,不是被闭门思过。他最怕的,是萧景琰因救沈明远而得了封赏。食邑增千户——这意味着七皇子的根基更深了,意味着父皇对七皇子的看重又进了一步,意味着他在这场夺嫡之争中又落后了一步。
奉天殿里安静了整整五个呼吸。太子跪伏下去:“儿臣领旨。”二皇子也跪伏下去:“儿臣领旨。”两个人的声音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好像两个人都心服口服,好像两个人都没有什么怨言。但沈明远跪在他们后面,看见二皇子的袖口又抖动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像一只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皇帝看着丹陛下跪着的三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退下吧。朕累了。”
三个人退出御书房。太子走在最前面,二皇子走在中间,沈明远走在最后面。从御书房到承天门,要穿过一截宫廊。宫廊两侧是红色的柱子,夕阳从柱子间斜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太子的影子在最前面,二皇子的影子在中间,沈明远的影子在最后面。三个影子在地面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走到承天门的时候,二皇子忽然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沈明远。夕阳落在他的宝蓝色锦袍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晃晃的,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沈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刚好让沈明远一个人听见。“七弟替你挡了一箭,你欠他一条命。以后有什么事,沈大人尽管来找本宫。”他说的是“有什么事”,但沈明远听懂了——他在说“你欠七皇子的,本宫知道。但本宫也可以让你欠本宫”。他没有回答。二皇子等了一个呼吸,见他不说话,笑了笑,转身走了。宝蓝色的背影融进了承天门外的暮色里。
沈明远站在承天门下,把官服袖口理了理。袖子里是女儿今天早上托老周带进来的东西——不是信,是一句话,用炭笔写在小纸条上,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急急忙忙写的。“爹,今日裁决,二皇子被罚但未削爵。他会联系镇国公。您小心。”他把纸条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纸条已经被掌心的汗濡得起了毛边。他把纸条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沈清宁蹲在桃树底下,手里的米撒了一半。三月末的黄昏,桃树的枝丫顶端那些苞已经能看见粉色了,不凑近看也能看见。大黑、花花、小黄挤在一起抢食,不知道这个黄昏跟别的黄昏有什么不同。老周站在她身后,把御书房里的裁决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她听完了,没有说话,只是把米一粒一粒撒出去。大黑踱过来啄了一粒,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心声在心底响着,很轻。“各打五十大板。二皇子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个月,但没有削爵。他的根基还在,韩彰倒了,但镇国公还在。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被罚得越重,就越会铤而走险。他会去找镇国公。原书里,二皇子就是在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跟镇国公联手的。”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两块兔子玉佩。一块刻着“景琰”,一块什么都没刻。她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指节微微泛白。
桃花快开了。二皇子要动手了。这一局,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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