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哥哥回信，报平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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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密的，落在青砖地上来不及积住就化成了水。沈清宁蹲在桃树底下，手里抓着一把米，米粒被风吹得有点潮，黏在掌心里。大黑、花花、小黄挤在鸡笼门口不肯出来，歪着头看雪。她把米撒进鸡笼里，三只鸡挤回去抢食，叽叽咕咕的。

院门被推开了。老周站在门口，灰布短褐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粒，眉毛上也沾着，白的。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军中专用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沈清宁站起来，手里的米撒了一地。

“小姐，少爷的回信。”

她接过信。信封上是哥哥的字迹，“沈清宁亲启”，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她把信贴在胸口，牛皮纸信封被雪濡得微微发潮，凉凉的，贴着她心跳最重的地方。她没有立刻拆，走进东厢房关上门，在窗下坐下来。窗纸被雪打得沙沙响，她把信放在膝头上看了一会儿——信封上沾着几点深褐色的痕迹，跟上次那封一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想起哥哥信里写的“左臂中箭，箭入不深”，想起燕无归身上那些旧伤疤，想起萧景琰说“督军不必冲锋陷阵”时她心里浮起来的那四个字——刀箭无眼。

她拆开信。

“妹妹，信收到了。你说娘哭了，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爷爷说我没给沈家丢脸。你没哭。我信你。”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哥哥把她的信一句一句地回了，像小时候她蹲在桃树底下跟他说话，她说什么他就应什么，从不漏掉一句。

“我的伤已经好了。军医说再养几日便可归队，左臂活动无碍，弯弓挥刀都不耽误。你叮嘱我的话我记住了——燕将军打仗不要命，我不学他。你放心。”

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哥哥把她划掉的那句话也读到了。“你不要学他”四个字上面涂着一团黑的墨迹，他一定把信举到灯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看透了那团墨迹底下藏着什么。

“燕将军确实不要命。上次嘉峪关一战，他一个人冲进敌阵，黑马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鞑子的骑兵阵。我紧随其后，亲眼看见他一刀斩敌将于马下。鞑子的将旗倒了，阵脚就乱了。兄弟们都说他是战神。但我知道他不是战神，他是燕无归。他下马的时候，战甲上插着好几支箭，甲片都碎了。军医给他拔箭，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月白色的，巴掌大小。”

沈清宁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月白色的，巴掌大小。是她绣的平安符。“平”字的一竖有点歪，“安”字的一点绣大了。他冲锋的时候把它贴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鞑子的箭射在战甲上，甲片碎了，平安符还在。军医给他拔箭，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它从怀里掏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

“妹妹，燕将军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嘉峪关那一战，鞑子的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察觉，是他把我从马上拽下来挡在我身前。那支箭本来射向我的，他替我挡住了。他左肩的旧伤就是那一次留下的。”

沈清宁把信纸放下了。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密的，落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她把信纸重新拿起来，后面的字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妹妹，燕将军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笑，不会讨人喜欢。但他对我是真的好。不是因为我是沈家的儿子，是因为我是你哥哥。他救我，护我，教我如何在战场上活下来。他从来不说为什么，但我都知道。等你见到他，替我跟他说一声多谢。我自己说不出口。”

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封信——哥哥从边关寄回来的每一封都在，按日期叠得整整齐齐。她把今天这封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

雪还在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北风裹着细密的雪粒扑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把手伸出去接了几粒雪，雪落在掌心里就化了，化成一滴极小的水珠。

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响着，很轻，像雪落在窗纸上——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会表达。他救了哥哥。沈家欠他一条命。

她把窗子关上。掌心那滴雪水已经温了，顺着掌纹慢慢洇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里嵌着一粒极细的米屑，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她把米屑搓掉，搓了很久，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