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长孙皇后的欣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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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长孙皇后的欣慰
白日里,皇后虽没去曲江,却悄悄派了心腹宫人,在人群里盯着。
诗会的每一个起伏,那宫人都飞马回来,一五一十禀报。
听到“松白”二字、满堂哄笑时,皇后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
听到三首诗惊得大儒起身时,皇后悬着的心,才落了地,眼里,却也泛了热。
她的小兕子,长大了。
立政殿的夜,总是很静。
窗外风声细细,殿内烛火摇红。
长孙皇后揽着女儿,坐在暖榻上,让兕子靠着自己,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她的背。
“跟母后说说,今日都是怎么过的。”
兕子窝在母后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
“今天呀,可多人可多人啦。”小丫头伸出两只小手,努力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圈,“比东市还多!还有两个白胡子的老阿伯,坐在最前面。”
“那是孔祭酒和颜监。”皇后笑着纠正。
“哦,孔阿伯,颜阿伯。”兕子乖乖点头,随即来了精神,小手一挥,“先是璎姐姐背诗。璎姐姐好厉害,当场就写,写了三张纸呢!大家都拍手,拍得手都红了。”
她说着,模仿起满堂喝彩的模样,小脑袋一点一点。
“有个阿叔还站起来,说什么诗出崔门,京中无双。”兕子努力学着那腔调,学得一本正经,“好多人跟着喊,吓兕子一跳。”
长孙皇后听到这八个字,眸色微微一沉。
她是何等聪慧,一听便知,这哪里是夸孩子,这是崔家借满堂之口,当着长安的面,立自家的威风。
她没有说破,只顺着问。
“那兕子当时,在想什么?”
“兕子在想……”兕子歪着脑袋,老老实实,“璎姐姐写得真好,兕子不会写,只会背。兕子怕待会儿上去,背不好。”
“还有个阿伯站起来,说算账系商贾之学,比不过诗书。”小丫头皱着小眉头,“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往兕子这边看。兕子知道,他在说兕子呢。”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
连三岁的孩子,都察觉到了那话里的敌意。
“然后呢?”
“然后……然后他们就看兕子。”兕子的声音低了一点,小手揪住母后的衣襟,“兕子不会作诗,还把松柏,背成了松白。”
小丫头的脸红了红,把脸埋进母后怀里,闷闷的。
“好多人笑。”
长孙皇后的心,轻轻一揪。
她捧起女儿的小脸,看着她。
“那兕子害怕么?”
“怕呀。”兕子很诚实,奶声奶气,“怕得想找母后。可兕子一看果果,果果在呢。果果朝兕子点头,兕子就不怕了。”
“后来兕子就背了少年行。背完,大家不笑了,都叫。”
“再后来背登楼,一个白胡子阿伯,站起来了。”
“最后背望岳,两个阿伯都站起来,给兕子作揖呢。”小丫头说着,自己先得意起来,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可马上又想起什么,认真补了一句,“不系给兕子作揖,系给果果的诗作揖。兕子知道哒。”
长孙皇后望着女儿。
望着她讲起诗会时,那双清澈、明亮,还带着一丝小骄傲的眼睛。
“母后,你说兕子背得好么?”小丫头仰着脸,有点期待,又有点拿不准,“璎姐姐背完,大家也叫好。兕子会不会……不如璎姐姐呀?”
这一问,问得轻轻的。
原来满堂的彩声之后,这孩子心里,还是会拿自己,跟那个姐姐比。
长孙皇后捧起女儿的小脸,极认真地看着她。
“好。”皇后一字一句,“母后的兕子,背得好。璎姐姐也好,你们不一样,不必非比个谁高谁低。”
“可母后要告诉你——”她温柔地说,“你今天最棒的,不系背了诗,系背完了,还记着那系果果的功劳。”
“不抢功,不骄傲,这比背多少诗,都要紧。”
兕子听完,眼睛一点点亮了,重重点头,把母后的话,认真记在了小脑袋里。
欣慰,像温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三岁的孩子,面对几千人的大场面,慌过,错过,被人笑过,最终却稳稳地站住了。
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赢了满堂彩,还能记得,诗不是自己写的,功劳不是自己的。
这份心性,多少成年人,一辈子都修不来。
可欣慰之余,心疼也跟着来了。
皇后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
她的兕子,才三岁。
三岁的孩子,本该在后宫里扑蝴蝶、追着猫跑,困了便睡,醒了便笑,哪里知道什么世家,什么朝堂。
可如今,她却被推到了曲江池畔,站在数千双各怀心思的眼睛底下,替她的父皇,替大唐的新政,去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这一仗,赢了。
可赢了之后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皇后轻声念了一句,望着跳动的烛火,眸色幽深。
兕子听不懂,歪着小脑袋。
“母后说什么?”
“母后说……”皇后低头,在女儿额上,极轻地印了一下,“没什么。母后高兴。”
殿门轻响。
宫女通报,杨云到了。
年轻的国公换下了白日的装束,一身素色便袍,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他进殿行礼。
“臣杨云,见过皇后娘娘。”
“云哥儿来了,快起来,坐。”长孙皇后的语气,比对寻常臣子多了几分家人的温和,“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连夜教兕子,这孩子,还不知要慌成什么样。”
杨云谢过坐下,把食盒递给宫女。
“府里厨下做的山药糕,软,甜,好克化。殿下今日喊了一天,该垫垫。”
兕子一见食盒,眼睛顿时亮了,刚要伸手,想起母后在跟前,又规规矩矩坐好,眼巴巴地望着。
皇后被她逗笑,点头示意,宫女这才把糕取来。
兕子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杨云半蹲下身,让自己与坐着的兕子平视。
“好吃么?”
“好吃!”兕子嘴里含着糕,含混不清,“果果也吃。”
她举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糕,往杨云嘴边送。
杨云也不嫌弃,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兕子顿时笑弯了眼。
“果果,”她咽下嘴里的东西,凑到杨云耳边,小声告密,“兕子今天背错了一个字。松柏,背成松白。”
小丫头吐了吐小舌头,一副“我坦白了”的模样。
“后来兕子背诗的时候,特意把那个音,咬得牢牢的。”她很认真地说,“再也没背错!”
“真的?”杨云忍着笑。
“真的!”兕子用力点头,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就系……望岳太长了,背到‘阴阳割昏晓’,兕子偷偷喘了口气。别人都没发现。”
“那是兕子的小秘密?”
“嗯!”兕子把手指竖在嘴边,“果果不许告诉别人。”
杨云郑重其事地,朝她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一大一小,相视窃笑。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忧思,稍稍松了松。
她忽然开口。
“云哥儿。”
“臣在。”
“本宫有句话,要叮嘱你。”皇后的声音,柔和却郑重,“兕子还小。她聪慧,是她的福分;可今日之后,神童之名传遍长安,这份名头太重,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未必全是好事。”
杨云神色一正。
“娘娘说得是。”
“往后再有这样的场合,能推便推,能挡便挡。”皇后抚着女儿的头发,“别让她太早站到风口上。孩子的天性能保持一日,便珍贵一日。”
她顿了顿,眸中掠过一丝心疼。
“本宫读史,见过太多神童。年少名满天下,被人捧得太高,长大之后,或恃才傲物,或被盛名所累,善终的,反倒不多。”
“本宫不要兕子做什么名垂青史的神童。”
“本宫只要她,平平安安,快快活活,过一辈子。”
这一番话,出自一个母亲的肺腑。
殿内静了静。
杨云能体会皇后的心思。
他想起史书上的那些记载。
多少惊才绝艳的少年,被时代的洪流推着走,早早卷入成人世界的漩涡。
眼前这个三岁的小丫头,本来,也在那条悲剧的河道上。
是他一只手,把她拽了出来。
可他拽得动命运,却未必挡得住,所有向她吹来的风。
“娘娘放心。”杨云郑重开口,“臣会拼尽全力,护着殿下。不光护她的平安,也护她那份心性。”
“不管将来风云怎么变,臣不会让她,变成被盛名裹挟的人。”
长孙皇后望着他,缓缓点头。
“有你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
皇后顿了顿,又轻声道。
“你这孩子,自家年纪也不大,肩上却压着这么些事。本宫看着,也心疼。往后府里缺什么、短什么,只管开口,别一个人硬撑。兕子拿你当亲哥哥,本宫,也拿你当自家子侄看。”
这几句话,说得格外家常。
杨云心头微热,起身一揖。
“臣,谢娘娘。”
杨云听着,郑重点头。
“臣记下了。”他看了一眼正专心吃糕、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的兕子,声音放得很轻,“臣教殿下背诗,从不是为了让她去争什么名头。”
“只是这些诗里,有山河,有志向,有怎么做人的道理。”
“臣盼的,是她长大之后,遇到难处、走夜路的时候,心里能有一句‘更上一层楼’,撑着她,别趴下。”
长孙皇后怔住了。
她望着杨云,良久,眼里浮起一层温热的光。
“好。”皇后轻声道,“你这份心思,本宫替兕子,谢你。”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李世民大步流星,掀帘进来。
帝王今日心情极好,一进门,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兕子一见父皇,糕也顾不上吃了,从榻上出溜下来,张着胳膊迎上去。
“父皇!”
李世民一把抱起女儿,在她怀里掂了掂,朗声大笑。
“朕的兕子,今日给父皇长脸了!”
“满长安都传遍了,朕的晋阳公主,三岁诵千古诗,天授神童!”他抱着女儿,眉飞色舞,“朕方才一路过来,宫里的内侍宫女,见了朕都在偷笑,比朕打了大胜仗,还高兴。”
兕子被夸得小脸红扑扑,却努力绷着,一本正经。
“诗系果果写的。”
“知道知道,父皇都知道。”李世民哈哈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朕的兕子,不抢功,好。”
他抱着女儿坐下,又看向杨云,笑着点头。
“云哥儿,今日你也有功。”
杨云起身谢恩。
殿内其乐融融。
笑闹了一阵,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收了。
他把兕子放下来,让她去母后身边,然后站起身,走到杨云面前。
“走,陪朕出去走走。”
殿外回廊,夜风清寒。
李世民背着手,望着院中漆黑的树影,声音压低了,方才的轻松一扫而空。
“云哥儿,今日诗会,咱们赢了。”
“可朕一点,也不敢高兴得太早。”
杨云站在他身侧,神色沉静。
“陛下是担心崔伯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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