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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神童之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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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神童之名

“诗文一道,什么为先?”

孔颖达的问题,在风里打了个转。

满场数千人,无人敢答。

老夫子也不要人答。

他转过身,面向满场,花白的胡须被风掀起,声音朗朗。

“有人说,当场亲笔为高,记诵他人为低。”

“老夫偏说,不系。”

此言一出,崔家席间,刚刚燃起希望的几张脸,齐刷刷僵住。

孔颖达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一张写着诗句的纸。

“文字,不过是渡河的舟,登山的杖。”老夫子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在人心上,“舟的好坏,杖的轻重,到头来,都要看过了河的人,看见了什么。”

“崔小娘子那三首,格律严谨,即兴而赋,才是真才,老夫认。”

“可她诗里所见——”

孔颖达顿了顿。

“是曲江一池秋色,是古槐几度兴亡。见得真,写得美,已是难得。”

“晋阳公主背的这三首呢?”

老夫子抬起手,缓缓指向远方。

“少年行,见的是咸阳古道、高楼美酒,一腔热血。”

“登楼,见的是白日黄河、千里江山,一派襟怀。”

“望岳,见的是岱宗绝顶、群山皆小,一种叫人不敢仰视的志向。”

“三首诗,一首先生阔,一首比一首远。背诗的人不过三岁,可诗里那个天地——”

孔颖达的声音陡然沉了。

“纵须发皆白之人,穷尽一生,也未必到过。”

满场死寂。

颜师古接过话头,老监的声音斩钉截铁。

“老夫补一句。诗有三境:辞工,意新,气象大。”

“崔小娘子,辞工、意新都占了,八岁至此,京中确无几人能及。”

“可晋阳公主所诵,三首皆在第三境。辞不求工而自工,意不务新而自新,那股子千载气象,扑面而来——这一境,老夫活了六十年,今日才在长安,亲眼得见。”

他转向崔璎,神色郑重,并无半分羞辱。

“小娘子,你输,不系输在才,系输在诗里那个天地,还没走到。”

“来日方长,不必丧气。”

崔璎站在那里。

她听得懂。

正因为两位大儒把话说得这样公道、这样明白,没有半句冤枉她,她心里那簇火,才一点点,黯了下去。

她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口服心服。

若他们只论谁当场动笔,她或许还能咬牙不服,心里存着委屈。

可他们没有。

他们把她的诗,一字一字读过,先认了她的才,再指着诗里的天地,告诉她,差在哪儿。

辞工,意新,气象大。

这三句话,像三面镜子,照得她无处可藏。

她那三首,确实美,确实巧。

可巧,不系大。

再精致的盆景,也长不成齐鲁大地上走不到头的青山。

八岁的少女眼圈一点点红了,她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端端正正,朝评判席行了一礼。

“璎……受教。”

孔颖达不再看她,转过身,面向满场数千人,把那张纸高高举起。

“老夫与颜监,并诸位中立的名士,今日在此,共同定论——”

“晋阳公主李明达,三岁诵千载之诗,天授其聪,冠绝京华!”

“崔家小娘子,亦是上品之才,终逊一筹。”

“今日之会,高下已分。”

话音落下,静了一瞬。

随即,满场爆发出比先前更烈的山呼。

“天授神童——!”

“晋阳殿下千岁——!”

“陛下圣明,公主千岁——!”

呼声卷起池水,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崔家看棚的帷幔,重重落下。

帷幔后,崔福脸色煞白,凑到崔伯约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老爷,这……这两位大儒,怎么当众……”

“慌什么。”崔伯约打断了他,声音低得可怕,“输一阵,不系输全局。”

老人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正席中央,那个正被欢呼包围的小身影。

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忌惮,有阴翳,独没有服气。

“走,回府。”

诗会散了。

可真正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那三首诗,像长了翅膀的火。

当日午后,还没等曲江的车马散尽,二十八字的《少年行》、二十字的《登鹳雀楼》,已经飞遍了长安。

东市的书肆里,毛笔卖断了货。

纸张也跟着翻了价。

无数士子挤在一处,凭着记忆,你一句我一句,把诗凑全,当场抄写。有人只记得半句,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央人;也有人记性好,三首诗一口气默全,顿时被人群围住,奉若上宾,抄一张纸,能换两碗好酒。

抄完了,宝贝似的捧在怀里,一路飞奔回家,要把这“今日之奇遇”,讲给满门人听。

有个外地来的举子,错过诗会,后悔得直跺脚,堵在书肆门口,逢人便问。

“那望岳,真是三岁的公主背的?莫不是哄传?”

被问的人把眼一瞪。

“哄传?孔祭酒当朝五经之宗,当众起身作揖,这也能有假?”

“老兄,你是没赶上。”旁边的士子一脸与有荣焉,“那童音一起,‘岱宗夫如何’,满场几千人,魂都飞泰山去了。我活这二十几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余音绕梁。”

举子听得心旌神摇,长叹一声。

“也罢,也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这一旬,出自《史记》,他平日读书见过,从前只觉平淡。

今日脱口而出,忽觉心口滚烫。

平康坊的酒楼上,歌妓们丢下旧曲,围着新得的诗稿,当场谱起新声。

等到傍晚,“相逢意气为君饮”,已从楼上,唱到了街上。

国子监里,更是彻底沸腾。

祭酒孔颖达回监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磨墨,亲自把三首诗工工整整写下,贴在了讲堂正中。

老夫子对着满堂生徒,只说了一句话。

“都来看,都来背。”

“往后谁再跟老夫说,为文只需雕琢字句——”孔颖达指了指那三首诗,“自己打嘴。”

生徒们轰然应诺。

当天夜里,不知多少间学舍的灯,亮到了天明。

有个年纪最小的生徒,不过十二三岁,他把三首诗抄在纸上,压在枕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索性爬起来,就着月光,又把诗默念了一遍。

念到“会当凌绝顶”,少年攥紧了拳头,在黑暗里,眼睛亮得吓人。

他在心里,悄悄许下一个愿。

总有一日,他也要去看一看,那座泰山。

也要做个,敢往高处走的人。

连宫中都不平静。

几位年少的宗室郡王,本也在诗会现场,回去后连夜入宫,把白日见闻讲给家中长辈听。

“那望岳一首,孙儿敢说,开唐以来,无有此作!”少年说得眉飞色舞,“孔祭酒当着几千人,给三岁的公主作揖。祖父,这是天大的盛事啊。”

老一辈的郡王听罢,捻须沉吟。

“云国公……”老人缓缓道,“此子之才,不在诗文,在格局。诗文,不过是他随手露的一角。”

“陛下有此子,是大唐之福。”

士林的风,就这么在一日之间,掉了个头。

前几日,茶肆酒垆里,还到处是“崔家要立神童”“皇家要丢脸面”的议论,说得有鼻子有眼。

今日再听,话锋全变了。

“什么叫真神童?三岁,背的是‘一览众山小’!”

“我从前还道,云国公不过是会做买卖。我的乖乖,那是诗里的神仙下凡,顺带着,把咱们的盐价粮价,都给救了。”

“崔家那小娘子,诗也不错,可跟这三首一比,啧啧……”

“说到底,崔家办这诗会,图啥?不就想让咱们信,诗书在世家,朝廷只会逐利。”

“结果呢?结果好嘛!”说话的汉子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他们搭了台子,把云国公和晋阳殿下,捧上了天!”

满堂哄笑。

崔伯约苦心经营的清议之势,这一阵,输得彻彻底底。

他想借诗压人。

反倒用自己的手,成全了兕子传遍长安的神童之名。

坊间甚至悄悄起了新的说法。

“都说世家诗书传家,我看啊,真正的才子,在云国公府里。”

“你说这事怪不怪。五姓七望,几百年的门第,多少人供着,捧着。一个寒门出身的国公,提笔就把他们压了。”

“什么寒门。”有老人压低声音,“云国公是陛下的儿子,那是天家的血脉。天命所钟,能一样么。”

这类话,最是崔伯约忌惮。

世家能屹立数百年,靠的不只是田产钱粮,更是那块“诗礼正宗”的牌子,是天下人心里那份“世家高门,遥不可及”的仰望。

如今这块牌子,被一个三岁娃娃和二十出头的国公,当众撬动了一角。

松动虽小,缝隙一旦有了,再想弥合,难了。

而此刻,崔府后园,一片寂静。

崔璎独自坐在小亭里。

鹅黄色的襦裙皱了,鬓边的绒菊歪了,她也浑然不觉。

石桌上摊着一张纸,是她早上那首《曲江秋望》。

她盯着“双阙入青霄”五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从前,她觉得这一句好极了,大极了。

如今再看,只觉得小。

小小的一池水,小小的一座楼,小小的双阙,挤在五个字里,规规矩矩,再没有半点生气。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日子。

每日卯时起,亥时眠,没有玩伴,没有嬉闹,连后院的秋千,都没正经坐过几回。

族中姐妹羡慕她,说她是嫡出,是祖父最看重的孙女,生来就带着旁人没有的光环。

她也曾为此骄傲。

可此刻坐在空荡的园子里,听着远处曲江方向隐约的欢呼,那光环,忽然变得很沉。

沉得她一个八岁的孩子,有点扛不动。

她到底,也只有八岁。

她也想像那个小娃娃一样,背完了诗,便万事不管,困了就睡,醒了就笑。

可她不能。

她是崔璎。

她的名字前面,永远先顶着“清河崔氏”四个字。

脚步声响起。

崔伯约不知何时,已立在亭外。

老人的面色,阴沉得像压了整夜的云。

崔璎慌忙起身,低头行礼。

“祖父。”

崔伯约走到石桌前,看都没看她,只盯着那张诗稿。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寒意。

“崔家三百年的脸面。”

“今日,栽在你一个八岁娃娃的身上。”

崔璎的身子,抖了一下。

“璎儿……尽力了……”

“尽力?”崔伯约冷笑一声,猛地抬起眼,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平日的慈爱,“老夫要的不系尽力,系赢!”

“你可知今日输的不系一场诗会?”他一字一句,“系崔门诗礼传家这块牌子!系满天下的世家,看着清河崔氏的眼睛!”

“你给老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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