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兕子背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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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兕子背诗
“背来。”
孔颖达的声音落下,满场安静。
帷幔前,那个藕荷色的小身影仰了仰脸。
兕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去看那些嘲笑过她的人,也没有去想自己方才把“松柏”背成了什么。
她只想着昨夜灯下,哥哥一句一句教她的模样。
想着想着,小丫头的心,就定了。
她张开小嘴,奶声奶气的童音,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新丰美酒斗十千——”
第一句出口,孟九畴捻须的手,就是一抖。
这起句,好敞亮。
“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四句二十八字。
不长。
可当最后一个“边”字,从那张小嘴里轻轻吐出来的时候——
满场,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才那些哄笑、议论、看好戏的神色,全凝在了一张张脸上。
新丰,美酒,斗十千。
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
系马,高楼,垂柳。
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处用典故。
可那字里行间,像藏着一坛刚启封的烈酒,香气“轰”地一下,泼了满场。
人站在诗里,能听见马嘶,能看见高楼,能感到两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只因意气相投,当街勒马,上楼痛饮的那股子痛快。
这哪里是诗。
这是活的少年。
人群最外层,一个背着剑、来长安求功名的年轻游侠,怔怔地站着。
他走了几千里路,读过满箱的诗,可此刻,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腾”地烧了起来。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好诗……”汉子的嗓子有点哑,“他娘的,好诗!”
死寂被这一声粗豪的赞叹撕开。
紧接着,像初春冰河开裂,“咔嚓”一声,轰然响动。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离家。
那年他十六岁,背着一把家传的旧剑,揣着母亲烙的几张饼,走出村口时,也是这样一个清晨。
渡口边,他遇上一个同去长安的少年。
两人谁也没问对方姓名,只在路边摊喝了两碗劣酒,便结伴上了路。一路风餐露宿,到了长安,才各奔东西,从此再没见过。
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年少时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此刻一句“相逢意气为君饮”,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把那坛埋了三年的旧事,勾了出来。
原来那碗酒,那场不问来路的结交,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就叫意气。
就叫少年。
“好——!”
不知是谁先喊的。
彩声炸了。
“好一个‘相逢意气为君饮’!”
“系马高楼垂柳边——这一句,这一句啊!老夫眼前都看见那匹马了!”
“二十八个字,无一闲笔!起得豪,承得快,转得真,合得远!”
国子监的生徒们挤在一处,一个个满脸通红,激动得直拍大腿。
他们读了那么多应制诗、应酬诗,字字雕琢,句句工整,可像今天这样,一句诗砸在心上,叫人浑身发热的,从未有过。
中立席上,颜师古已经站起了半个身子。
老监双目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两句。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这诗,这诗何时有的?!”
他猛地转向身侧的孔颖达。
“孔公!你我藏书万卷,何时见过此诗?!”
孔颖达没有回答。
老夫子坐在那里,花白的眉头拧成一团,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在品。
品这二十八个字里,那股子扑面而来、几乎要灼人的少年气。
良久,老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有。”
“老夫从未见过。”
这四个字,比满场彩声都重。
崔家看棚里,刚刚还满脸得意的周清客,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诗……没法贬。
贬一字,就是不懂诗。
帷幔深处,崔伯约端茶的手,第一次,停住了。
崔福弓在一旁,察言观色,小声试探。
“老爷,这诗……怕是有点邪门。要不要让老奴安排人,去查查这云国公,师从何人,这诗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查?”崔伯约缓缓搁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查出来又如何。诗就摆在这儿,几千双耳朵都听见了。”
“好诗是真的,老夫认。”老人眯起眼,“可这一局,还没完。”
“她背的是别人的诗。”他一字一句,“记诵,终究是记诵。崔门的丫头,当场能赋,这才叫真本事。把住这一条,便还有的争。”
崔福恍然,连连点头,悄悄退下去安排。
而正席中央,兕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彩声吓了一小跳。
她眨巴眨巴眼,不太明白这些大人为什么忽然这么大声。
不过她看见哥哥在帷幔后,朝她轻轻点头。
于是她把小胸脯,又挺了挺。
“还,还有。”
奶声奶气的三个字,让沸腾的场中,迅速安静下来。
还有?!
人人都竖起了耳朵。
崔璎站在一旁,握着帕子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她是懂诗的。
正因为懂,她比满场任何人都更清楚,方才那二十八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样的诗,不是“作”出来的。
是从一个何等开阔的胸怀里,自己淌出来的。
而这样的诗,那个三岁的娃娃,还有?
兕子望着她,忽然冲她友好地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然后,小丫头重新面向满场,奶声奶气地,报出了第二首的名字。
“《登鹳雀楼》。”
话音落下,她略一停顿,便背了起来。
“白日依山尽——”
一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场中,瞬间没了声。
“黄河入海流。”
两句。
评判席上,孔颖达“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老夫子活了七十余年,修了一辈子经史,此刻扶着案几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最后一个“楼”字落地。
满场,死一样的寂静。
风停了。
池水不兴。
连树梢上趴着的半大小子,都忘了动弹。
白日,远山,黄河,大海。
二十个字。
十个字写尽了天地——白日西沉,远山衔日,黄河东去,奔流入海。这是何等辽阔的一幅画,站在楼上,一眼能望穿万里。
后十个字,忽然从天地,落到了人。
想看千里之外么?
那就,再上一层楼。
浅显。
直白。
三岁的娃娃都听得懂。
可就是这十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每个读书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多少人一辈子困在书斋里,困在一城一池,困在眼前的得失荣辱,从不曾想过,天地之外,还有天地。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这哪里是教人登楼。
这是教人,怎么立在这世间。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进士,忽然老泪纵横。
他考了一生,蹉跎了半生,自以为早就心灰意冷。
此刻听到这十个字,老人浑身剧震,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老夫……老夫这半辈子,都白活了……”
“更上一层楼……更上一层楼啊……”
离他不远,一个带着儿子来看热闹的商贾,正拽着自家七八岁的娃。
“听见了么?记住了么?”汉子也读过两年书,激动得手都在抖,“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回去爹就把这二十个字,写出来,贴你床头!”
那娃似懂非懂,却被这满堂气氛熏得小脸通红,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更上一层楼……”
这样的画面,在场中处处都是。
有人闭目默念,生怕记漏了一字;有人手忙脚乱,撕了衣襟,用炭条往布上记;几个国子监的生徒索性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当场把二十个字凑全,齐声诵读,热泪盈眶。
一首好诗,最怕的是没人懂。
而此刻,它落进了几千颗心里,溅起了几千种回响。
中立席上,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尚书,捻须长叹。
“老夫在吏部考了一辈子的功过,自以为看人极准。”他对身边人说,“今日才懂,看人当先看其志。一句‘更上一层楼’,这云国公的志,不在长安一城,在千里之外啊。”
旁边的老友深以为然。
“怪道陛下那般信他。”
“这样的人,就该给他一座更高的楼。”
中立席上,颜师古再也坐不住。
老监几步走到栏杆边,望着那个只到自己腰高的小丫头,声音都在发抖。
他教了半辈子书,训了半辈子诂,自负天下文字,没有逃得过他眼睛的。
今日却被一个奶娃娃,用二十个字,堵得说不出话。
“这一首,可有全篇?”
兕子乖乖点头。
“就,就四句呀。”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她又奶声奶气,完整地背了一遍,一个字不差。
颜师古闭了闭眼。
他转过身,朝着孔颖达,深深一揖。
“孔公。”
“二十字,写天地,写古今,写尽了读书人一生该往何处去。”老监的声音掷地有声,“颜某读书五十年,今日……才知什么叫诗。”
孔颖达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他望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孩子,眼里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震惊,疑惑,还有一种近乎敬畏的光。
“公主。”老夫子的声音放得极柔,“这诗……是谁教你的?”
兕子歪了歪头。
“果果呀。”
她答得理所当然,小手指向帷幔后那个年轻的身影。
满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去。
杨云坐在那里,神色平静,迎着数千道目光,微微颔首。
云国公。
又是云国公。
平价粮,精盐,盐引,代买之法……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少年国公,长于算学,精于钱粮,是个能臣,是个干吏。
没人想到,他竟还藏着这样一手诗才。
一手,便是两首足以传世的千古绝唱。
人群里,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原来云国公,不只会算账……”
“那周先生方才还说什么商贾之学……”旁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讥诮,“啧啧,脸疼。”
周清客站在席间,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引以为傲的那番“义利之辨”,此刻回头再听,简直像个笑话。
可场中,还有一个人,比他更受煎熬。
崔璎。
八岁的少女孤零零地立在正席边。
方才属于她的满堂彩声,那些“诗出崔门,京中无双”的喝彩,此刻全散了,散得一干二净。
没有人看她。
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那个三岁娃娃身上。
崔璎死死攥着帕子,指尖掐进掌心。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输,自己准备了半年,祖父在看着,崔家在看着……
可那两首诗,像两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自己写的“双阙入青霄”。
稳,工整,漂亮。
可和“黄河入海流”放在一处——
那算什么?
那是雕虫。
是檐下的燕雀,学了一身精致的羽毛,却从未抬头,看过一眼长空。
“还有吗?”
忽然,一个声音从评判席响起。
是孔颖达。
老夫子望着兕子,眼里的光,近乎灼热。
“公主,可还有第三首?”
满场一静。
两首了。
两首这样的诗,已经够让满场疯魔。
竟还问?
兕子看着老夫子,又扭头看了看帷幔后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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