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平价粮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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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平价粮铺
常三成的船,到底是抢上了。
他到襄州那晚,没去拜马把头,先在江边支起大锅,煮了半只羊。
肉香顺着江风,飘出二里地。
他让船上的老伙计,挨家挨户去敲门,话只说一句——常三成请乡亲喝碗热汤。
来的人,起初只有七八个,都是家里实在断了顿的。
一碗热汤下肚,常三成亲自给人斟酒,不提粮,只叙旧,说当年一道在汉水上扛过包的情分。
酒过三巡,他才把话挑明。
不瞒老哥们,常三成站起身,团团一揖,我这船上,压着朝廷的粮。明天一早装船,扛一袋,五文钱,当场点清,不赊不欠。
崔家许的好处,在过了这阵子;我常三成给的,在今晚、在明早。他环视众人,信得过我的,明天来。信不过的,喝完这碗酒,就当没来过,我绝不怪。
满院沉默。
末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脚夫,把碗往石桌上一搁,站了起来。
常掌柜的为人,俺信。老人瓮声道,明早,俺来。
有了第一个,零零落落,站起来十几个。
第二天鸡叫头遍,码头上摸黑来了三十多个脚夫。
晌午,涨到七十。
到第三天,连马把头手下的几个心腹,都揣着手,悄悄混进了扛粮的人堆。
人要吃饭,家里的娃要张嘴,天大的威胁,也压不过一个字。
石敢当守在粮堆旁,看着一袋袋粮上了船,这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红了。
八条货船装满,趁着关吏新换的关口不敢留难,顺流直下,转汉水,入汉中。
马德福的车马队早在汉中候着。
粮一卸船,上车的上车,换骡的换骡,沿着傥骆旧道,一车一车,往长安送。
这一路,也走得提心吊胆。
车队过一处叫石泉的小县,前头探路的回来报,说县外渡口聚了百十个来历不明的汉子,像是要生事。
马德福不慌,让车队把粮车摆成一圈,又亮了盐铁司的勘合和那枚鱼符,请县里派了弓手护送。
那帮汉子远远瞧着,到底没敢动,散了。
马德福事后跟伙计们念叨:瞧见没?跟朝廷运粮,名正言顺。那些人敢使阴的,却不敢真冲官面上来。
二十天后,长安城春明门外,扬起了第一拨车队的尘烟。
头一批粮,三千石,一粒不少,进了官仓。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江汉的粮刚到,耿大柱从巴蜀推回来的粮,也翻过秦岭,进了长安。
耿大柱这一路,吃的苦头最多。
蜀道难走,车不能行,全靠骡驮人背。
黑汉子也不抱怨,带着人,把粮一袋袋,往骡背上绑,翻过一道岭,再翻过一道岭。
路上遇着山民,他就拿盐引路上换来的盐块,跟人家换向导、换干粮。
蜀地的百姓没见过精盐,拿指头蘸一点尝尝,惊为天物,争着替他指路、帮着牵骡。
等他把粮推出秦岭,一条黑壮的汉子,瘦了一圈,可那嗓门,照旧洪亮。
大人!耿大柱交了粮,咧嘴直笑,巴蜀的粮,俺给您推回来啦!蜀地百姓还问,啥时候这盐,能卖到他们那儿去!
最远的江南一路,钱有方的信,先粮一步送了回来。
信上说,江南粮足价平,他已收了八万石,正分批装船,沿长江转汉水,陆续北上。
长安的官仓,一日一日,满了起来。
跟着粮一起到的,还有盐引商人们的笑声。
常三成那一趟,运粮三千石,盐引如数到手。
他拿着盐引,转头便从盐场批了精盐,沿着汉水往回运,一路卖到洛阳、襄阳。
算总账,粮上没赔,盐上净赚,来回两趟水脚,朝廷还补了一半。
跟着他入局的那二十几家,多多少少,都落了实惠。
孟九和一个寡妇,头一回做这么大的买卖,拿着算出来的利钱,坐在布庄后堂,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都说咱们妇道人家,守不住家业。她抹着泪,又笑了,这一回,我偏要叫他们看看。
商人们看朝廷言而有信,第二回认购,比头一回还踊跃。
消息传开,满城都在等。
没人知道,朝廷费了这么大周章买来的粮,要卖多少钱。
有人猜,怎么也得百钱;有人说,怕是要照着黑市,几百钱一斗,朝廷也得回个本。
杨云没让百姓多等。
粮一够铺底,盐铁司的告示,便贴满了一百八坊。
朝廷设平价官铺。长安各坊,凡三百户以上者,设铺一处,共计一百八十处。
铺中粮米,斗米三十钱。
每人每旬,凭坊正开具的门牌,限购三斗,不许多买,不许囤卖。
三十钱!
告示前,先是死一般的静。
随即,有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三十钱?!我没看错吧?斗米三十钱?!
比丰年只贵了一点点!老天爷,朝廷这是……
那天傍晚,西市那处落满薄灰的旧常平铺,门板一声,重新开了。
一块簇新的匾,挂了上去——官办平价粮铺。
铺前的队,从天不亮就排起,拐了三道弯,一直排到坊门外头。
可队伍虽长,却不慌。
因为铺子门口,立着一块大木板。
木板上写得明白:今日售粮一千二百石,售完即止,明日还有;后日还有。
一队卖完,二队接着卖。
排到晌午的,虽没买着,看着板上明日辰时再售六个字,也踏实。
不再是往日那样,跑断了腿,只看见一块的冷牌子。
有个排队的汉子,买了三斗米,当场解开袋口,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干嚼。
他嚼着嚼着,一个七尺的汉子,当着满街人的面,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米袋里。
是米。他哽着嗓子,喃喃道,真是米……俺娘和娃,有救了。
队里有那之前听信了谣言、把家里存粮贱价换了别的物件的,这会儿悔得直拍大腿。
可见着官仓里粮山一样堆着,又渐渐安了心——往后只要肯出力挣钱,总不至于饿死。
金吾卫在队伍两旁巡着,却不推搡,只不时帮着老人、妇人,提一提袋。
杨云没有藏着掖着。
他让人在每处铺子门口,都贴上了一张细账。
南边购粮,连脚价、关卡算下来,一斗约耗钱二十七文。
铺中售价,三十文。看似有三文赚头,可铺面、斗手、折耗,样样要钱。
这么算下来,官铺每一斗,还要从盐利里,再贴上几文。
贴的钱,不摊在百姓头上,也不加在田赋里。
就用那盐利——用买盐人家捧出来的钱,替长安人,把这个冬天,渡过去。
百姓们围着那张细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个老汉看完,沉默了半晌,忽然转过身,冲着盐铁司的方向,深深作了个揖。
朝廷这是……拿卖盐赚的钱,贴补咱们买粮啊。老汉的声音发哽。
往年谁拿正眼瞧过咱们这些泥腿子。
平价铺开了三日,长安的米价,像被人一把按住了头。
黑市上那些还挂着五百钱、六百钱的暗仓,一夜之间,没了人问津。
百姓又不傻。
三十钱的官粮,白净、足斗,凭什么去买你几百钱的黑心粮。
那些跟着起哄、把价往上抬的小粮商,撑不住了,连夜把价牌往下改。
四百,三百,二百……
改到最后,干脆照着官铺,三十几钱,只求赶紧把手里的粮出清,换两个现钱。
丰隆号后院,丰大贵站在自家粮仓里,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囤了多少粮,连他自己都要现翻账。
这些粮,是他赌上身家、跟着卢家一斗一斗抬上来的,为的就是等斗米一贯那一天。
如今,一贯没等来。
等来的,是满长安三十钱的官粮。
他那几百文一斗囤进来的高价粮,一夜之间,砸在了手里。
卖吧,卖一斗,赔几百文;不卖吧,眼看着开春,新粮一下来,价还得往下掉。
管家在一旁,战战兢兢。
老爷,要不……咱们也降降价?再这么压着,光是仓房的老鼠,都够……
丰大贵猛地回头,眼睛通红,降到三十钱,老子得把丰隆号赔进去,连宅子都得搭上!
他一屁股坐在粮袋上,双手抱头,一夜白头似的,老了十岁。
他也动过心思,想着求卢家再给他撑一把。
可卢府连门都没让他进。
回话的门房只说,卢老爷病了,不见客。
丰大贵站在卢府门前的石阶下,秋风一吹,浑身冰凉。
他这才明白,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卢家推到前头的一面挡箭牌。
挡箭牌中了箭,便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一眼。
关中粮商这头一号大户,这一仗,输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卢府。
卢崇义听着管家回报,脸上那副清癯,绷得紧紧的。
丰大贵的粮,砸了?他缓缓问。
砸了。管家低头,丰隆号今日闭门,一个买粮的都没有。外头的小铺,全跟着官价走了。
卢崇义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他在关中布下的粮阵,从抬价到锁市,环环相扣,本以为万无一失。
谁知杨云根本不进他的阵。
人家从千里之外,另开了一道门,活生生把粮运了回来。
第一阵,卢崇义睁开眼,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是老夫,输了。
朔方那边,紧跟着也解了围。
新粮随到随拨,第一批军粮五千石,星夜北上。
张公谨站在城头上,看着运粮的车队进了大营,一张黑脸,终于松动。
当天的军报,只有寥寥几字。
粮至,军心定。北线无虞。
压在满朝文武心头的那道急报,暂缓了。
尉迟恭听说朔方解了围,在朝堂上,冲着那帮主和的文官,直乐。
前几日,是谁哭着喊着要跟突厥议和来着?老将军瓮声瓮气,豹眼一瞪,现在粮到了,怎么不吭声了?
那帮文官一个个垂着头,装聋作哑。
程咬金在一旁,捋着胡子,乐得直拍大腿。
俺说尉迟,你悠着点。程咬金笑道,别把人臊着了,回头人家又说,咱们武将欺负读书人。
尉迟恭梗着脖子,俺就欺负那些长他人志气的!朔方十万弟兄,差点没饭吃,他们倒好,坐在暖和屋子里,替突厥操心!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两个活宝,紧绷了多日的脸,也难得有了笑意。
朝堂之上,先前嚷着罢盐法、主和议的声浪,像被掐住了脖子,低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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