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代买粮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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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代买粮食
旨意一下,杨云半日也没有耽搁。
他带着人从宫里出来,没有回府,直接进了盐铁司。
沉寂了数日的官署,重新洞开大门。
书吏们被连夜叫回来,研墨的研墨,刨木牌的刨木牌。
当天傍晚,一块崭新的木牌,便抬到了西市口最热闹的去处。
牌子前围拢的人,一层压着一层。
不认字的百姓踮着脚,央旁边识字的人念。
念告示的人清了清嗓子,一条一条,念得响亮。
盐铁司奉诏——广招天下商旅,远赴江汉、巴蜀、江南,代买粮米。
凡自备本钱、自募船只,从上述产区购粮运抵长安者,粮一入官仓,即按粮数,兑给精盐盐引。
持引者,可按承销官价,六钱一斗,批买精盐。一转手,便是十钱的市价。
买粮越多,给引越多。沿途水脚钱,盐铁司再按路程,补还一半。
告示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六钱批盐,十钱卖出,一斗净落四钱!
运粮还补一半脚钱?这……这不是朝廷倒贴着请人发财么!
可粮远在千里之外啊。江上风浪、路上关卡,哪一道不要拿银子填?
人群里,有人眼热,有人摇头。
一个挑过私盐、后来在盐铺里当伙计的汉子,挤进前排,把告示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他回头冲众人喊:是真的!这盐引,小的经手过,一张一张都能从盐场提得出盐!
有人蹲到墙根,扳着手指头,无声地算起了账。
算着算着,那汉子的呼吸,粗了。
这样的告示,不止长安一城。
杨云早让马德福备下快马。
同样的榜文,星夜送往洛阳,送往潼关以东的各个水路码头。
只要有人的码头,就要有这块牌子。
官署里,杨云把钱有方、石敢当几个,都叫到了那张摊开的水路图前。
光等民间自发,还不够。杨云指着图上三条墨线,朝廷的采买队,要先走出去,给天下商人做个样子。
收粮也有章程。他一条条交代,到了地头,价比当地市价高出半成,不许压农户的价;现钱交割,不许打白条;更不许借着朝廷的名头,滋扰乡里。
谁敢在这上头伸手,杨云的声音沉了沉,不用别人参,我先办了他。
江汉一路,他的手指点在襄阳,自古便是粮仓,今年又是丰年。敢当,你带护场队的精干兄弟,护着现钱过去。收粮的章程你不懂,有随队的录事;你的差事,是护住粮、护住人,叫人知道,替朝廷办粮,有靠山。
石敢当把胸脯一拍:大人放心!人在,粮在!
江南一路最远,水网密、铺户多,账上的零碎也最多。杨云看向钱有方,有方,这一路,非你去不可。价钱随行情浮动,收多收少,你相机决断,不必事事回报。
钱有方拱手,郑重应下:有方省得。江南的粮,一斤一斗,我都记着,绝错不了。
巴蜀一路,山高路险。杨云顿了顿,我已让人去传耿大柱。他粗豪,镇得住场面,再配个心细的老书手随行,一文一武,走蜀道。
耿大柱是第二天飞马赶回长安的。
盐场的黑汉子进了官署,听说要去蜀地买粮,二话不说,先咧嘴笑了。
大人,他抱拳,瓮声瓮气,蜀道再难,难不住运盐的人。解池的盐我都一车车推出来了,巴蜀的粮,俺也一车车给您推回来!
三路的粮,最后都往汉水上汇,溯流而上,入汉中,再转陆路进长安。杨云的手指沿着汉水缓缓划过,这条道比漕渠绕远,可绕开了世家把持的关卡。
布置已定,三路人马连夜备钱、备马、备勘合。
告示贴出的头两日,盐铁司门前反倒冷清。
来打听的人不少,真敢掏银子的,一个也没有。
商人们精着呢。
西市的茶肆里,这两日说的全是这件事。
两万贯出去,换一沓盐引回来。引若是真的,自然发财。一个绸缎掌柜抿着茶,压低声音,可这粮路上若是出了事,两万贯,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谁说不是。同桌的人叹气,这关中的粮路,是谁说了算,各位心里没数?替朝廷跑这一趟,就是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送。
再看看。
对,再看看。
人人都想发财,可没人愿意,做第一个挨刀的。
倒是有个在西市开小粮铺的侯掌柜,掂量了一夜,揣着五千贯上门,认了个小数。
他想着,船到汉口,跟着大船队走,多少沾点盐利,也壮壮自家铺子的门面。
契书按了手印,侯掌柜乐呵呵回了铺子。
当天后半夜,铺子临街的窗,叫人砸了个粉碎。
门板上,糊着一张纸,纸上就八个字——再敢伸手,烧你铺子。
侯掌柜一家,在碎窗底下坐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颤巍巍回到盐铁司,把契书双手捧上,老泪纵横。
大人,侯掌柜一边作揖一边哭,草民……草民退了。不是不想要盐引,是草民一家老小的命,薄啊。
书吏们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
杨云没有为难他,亲手把契书收了,又取了两贯钱,让他拿去修窗。
回去吧。杨云的声音很平,这事,不怪你。
侯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官署里,却越发静了。
第三天,盐铁司门上来了一个人。
不是长安的商户。
那人风尘仆仆,裤脚上全是泥,一看便是连夜赶远路来的。
他姓常,叫常三成,原是汉水上的船工出身,后来自己拉起船队,兼做粮米、布匹,在襄阳、汉口一带有十几条船。
进了官署,他没有半分客套,开门见山。
杨大人,常三成一揖,草民从洛阳连夜赶来。盐引的事,我打听了一路。只求大人一句实话——这章程,没有虚头?
杨云请他坐了,亲手斟了一盏茶。
朝廷的告示,盖着盐铁司的大印,如何有虚。杨云道,常掌柜在汉水上有船有人,正是朝廷求之不得的。
常三成也不绕弯子,伸出三根手指。
草民愿出三万贯,在江汉收粮,自备船队运到长安。他盯着杨云,眼睛一眨不眨,只求两桩。
盐引按数足额,一文钱的盐,都不能少给。
再求一张盐铁司的勘合。沿途官军关津,凭勘合放行,不得刁难。
三万贯!
满堂书吏,都抬起了头。
杨云却没有半分犹豫。
他一字一句,勘合我现在就开,再请御史台加盖监察印。魏中丞领了盐法监察,这一路谁若无故留难,便是抗旨。
至于盐引,杨云看着他,粮到长安,过斗入仓,引随粮发。常掌柜若信不过,可以亲自盯着过斗。
常三成端着茶,没有立刻喝。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大人,草民还想问一句。他的声音低了些,世家若在半路上使绊子,朝廷……管不管?
杨云答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你出的是粮,是替朝廷安百姓的心。你若叫人欺负了,朝廷不替你出头,往后还有谁,肯信朝廷这两个字。
常三成怔了怔。
下一瞬,他放下茶盏,起身,深深一揖。
草民信得过。他直起腰,眼里有了光,草民在汉水上跑了半辈子船,最知道一句话——风浪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利字。这一趟,草民赌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常三成敢赌,是因为他的船、他的人都在汉水上,不靠关中的世家吃饭。
天下的商人,并非个个都在五姓的网里。
洛阳、襄州,甚至远到扬州,自有一批船商、货商,田产不在关中,前程不系世家,盯着的,是那四钱一斗、稳赚不赔的盐利。
洛阳的孟记布庄,当家的孟九和是个寡妇,她拿出三万贯,要走江汉一路。
汉口的韩铁山,原是粮牙子出身,手里捏着十几处粮行的门路,一口气认了四万贯。
连马德福都坐不住了。
他的车马行走的是陆路,替人送货,赚的是辛苦钱。听说朝廷要雇人从汉中往长安转粮,当天就揣着银子上门,把汉中到长安一段的脚力,揽了大半。
七八日间,盐铁司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认购的数目,从三万贯、五万贯,一路涨到了十万贯。
钱有方临走前,对着那一摞认购的文书,手指都在发颤。
大人,账房的声音发干,二十三家里外,共计七十二万贯!这还只是头一批!
杨云望着那摞文书,心里那盘棋,终于落下了第一枚子。
他把认购的数目,连夜报进了宫。
两仪殿里,李世民听完,久久没有出声。
末了,帝王忽然问了一句。
这些商户,李世民的目光落在窗外,拿的是自家的身家性命,替朕去蹚世家的刀。杨云,你说,朕能给他们什么?
陛下什么也不必给。杨云躬身,陛下只要守住一件事——章程怎么定的,便怎么办。粮到给引,一文不差;有人使绊子,朝廷替他们出头。
这就够了。
李世民缓缓点头。
他转过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枚鱼符,搁在杨云面前。
这枚符,是朕旧时征战所用。李世民道,拿着它,沿途州县,可调驿马,可请州兵护粮。哪个官吏敢阳奉阴违,你先拿他,事后回奏。
臣,谢陛下!杨云双手接过鱼符,只觉掌心一沉。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他知道,世家绝不会眼睁睁看着。
就在杨云广发告示的同一天,崔府的后门,悄没声地开出了几骑快马。
马上的人不带行李,只在贴身的肚兜里,缝着崔伯约的亲笔信。
一骑连夜奔洛口,去寻万顺船行的贺老掌柜。
一骑过汴州,顺着通济渠直下江淮,去拜两岸码头上的漕帮把头。
还有一骑,走武关道,赶在所有人前头,直奔襄州。
信上的字不多。
可每到一处,送信的人都要当着对方面,把崔家的话,慢悠悠再说一遍。
崔公说了——帮朝廷装粮的,往后水路之上,风大浪急,自己保重。
肯歇一歇的,崔家记得这个人情。
洛口万顺船行,是通济渠上数得着的大船行。
贺老掌柜接了信,看着案上那封银子,半天没言语。
他原想,朝廷的买卖,凭什么接不得。
可第二天一早,他就改了主意。
他大儿子在洛阳做的一笔大生意,连夜被人退了货,说是货样对不上;他二儿子在县学里,忽然叫同窗冷落在了一旁;连他亲家府上,都有人登门,东拉西扯,句句问的是万顺近来跟谁走动。
贺老掌柜坐在船行里,冷汗一层一层。
到晌午,他亲手摘了船行的招客牌,叫伙计挂出歇业修船四个字。
汴州码头上的漕帮把头姓孙,是个在水面上滚了半辈子的狠角色。
送信的人刚把话说完,他便冷笑一声,把那封银子推了回去。
回去告诉崔公,孙把头梗着脖子,孙某的船,装谁的货,自己说了算。
送信的人也不恼,拱拱手,走了。
当天夜里,孙把头停在河湾里的三条船,缆绳齐齐断了。
三条船顺流撞在木桩上,撞了个稀烂。
岸上没有一个人,看见是谁下的手。
第二天,孙把头红着眼,把剩下的船全拖上了岸。
软的有,硬的也有。
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沿着千里水路,悄无声息地铺开。
荥阳那边,也听见了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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