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云国公府(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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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云国公府
云国公府在崇仁坊。
三日前,工部的官员把最后一只牌匾挂上了门楣。
匾是上好的楠木,漆了三遍黑漆,上头两个鎏金大字——云府。
没有写两个字。
这是杨云自己的意思。
他说,门里的人是国公,匾上不必再刻一遍。街坊四邻走过,认得便好;不认得,也不必让那两个字压得人不敢抬头。
宅子是朝廷早就赐下的。
原是前隋一位郡王的旧第,空了些年。工部按着规制重新修过,该换的梁柱换了,该补的砖瓦补了,院子里的旧树,却一棵没动。
不奢,也不寒。
青瓦白墙,三进的院落,前头是待客的厅堂,中间是书房、内宅,后头一排平房,预备着做库房、下房。
秋阳正好。
府门前,苏伯领着阖府上下,早早候着了。
苏伯是杨云亲自挑的管家。
五十出头,背微微有些驼,一张脸上满是忠厚相。他原是宫里放出来的老人,跟着杨云打理盐铁司的内务已有大半年,一笔字写得端正,账目从不出错,性子又稳。
今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细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捧着一束拜匣,手心却全是汗。
老苏,旁边一个年轻仆役小声问,主公……怎么还没到?
急什么。苏伯瞪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主公先去进宫谢恩了。咱们只把心放肚子里,把院子再看一遍——
今日第一日开府,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坊街。
他这辈子侍候过人,可从没侍候过这样的主子。
不拿大,不苛待下人,月钱给得足,逢年过节另有恩赏。府里添什么人、用什么度,都有一本明账,谁也不许在中间伸手。
苏伯心里就一个念头。
这么好的主子,可不能让人亏待了他这座新府。
开府这日清早,杨云先进了宫。
谢恩,是规矩。
两仪殿的偏殿里,李世民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赵内侍。
御案上,还摊着昨夜没批完的军报。
宅子看过图纸了?李世民问。
看过了。工部很用心。
用心是该的。李世民搁下朱笔,抬眼看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云儿,你今年,多大了?
杨云一愣。
虚岁……二十。
二十。李世民点点头,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朕二十岁的时候,还跟着你阿爷在军前厮杀,马背上睡觉,刀下头捡命。
你阿爷走得早。朕认你那年,你孤身站在这殿里,朕就想,这孩子一个人,可怎么好。
殿里静了静。
李世民很少说这些。
他是天子。天子的话,向来是旨意,是决断,不该有这些软处。
今日好了。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你有了宅子,有了官职,有了爵位。往后在这长安城里,你也是个能立得住门户的人了。
朕对你阿爷,也算有个交代。
杨云垂下眼,喉头发紧。
他不是真正的杨云。
可这一刻,那位陌生的、早逝的父亲,这位帝王眼底真切的期许,还有这座即将属于的宅子——
真真假假,早已拧成了一股,长进了他的骨血里。
陛下,杨云躬身,一揖到地,儿臣这条命,是大唐的。
朕不要你的命。李世民把他扶起来,忽然笑骂,朕要你好好活着,把日子过红火了,替朕,也替你阿爷,看着这大唐一日好过一日。
去吧。李世民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后,家里还等着你呢。
你那个宝贝妹妹,帝王的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天不亮就缠着皇后,要第一个进你的新府。
杨云也笑了。
那儿臣,告退。
辰时刚过,坊口传来车轮声。
杨云到了。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一身月白圆领袍,腰间一条玉带,从马车上下来,抬眼望见门楣上的匾,脚步顿了顿。
在这座城里,他有过许多身份。
宫里的义子,御前的亲信,盐铁使,云国公。
可那些身份,都是别人给他的。
今日这座门里,才有一样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家。
老奴苏全,苏伯上前一步,率阖府下人齐刷刷跪倒,率府中上下,恭迎主公回府!
都起来吧。杨云亲手扶起他,温声道,苏伯,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跨过门槛。
前院里,青石地洒扫得干干净净,两株老石榴树还挂着最后几个红果。厅堂的门敞着,正中一张大案,椅披、帘栊一色新的,却并不张扬。
苏伯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回着话。
主公,院里这两株石榴,工部原要刨了换新的。老奴想着,石榴多子,又是老树,便自作主张,留下了。
留得好。杨云仰头看着那几点红,老树有根。新家栽新苗,也得有老树压着,才稳。
穿过前院,影壁是新砌的,上头没有雕什么富贵图案,只素净一面墙。
杨云驻足看了看。
苏伯,回头让人在这影壁后头,搭一架紫藤。
紫藤?
杨云道,活的东西,比刻在石头上的,耐看。过上两年,爬满了墙,开花的时候,这院子才像个住了人的样子。
苏伯似懂非懂,却认真记下。
杨云一处处看过,时不时点头。
走到后宅,他忽然在一间厢房前停下。
苏伯,这几间屋子,是怎么安排的?
回主公,苏伯早备下了册子,东厢是主公寝房,西厢空着。书房设在中院,临着大窗。后头一排平房,老奴按主公的意思,隔成了三间库房,分别放文书、钱物、杂物,各挂各的钥匙。
杨云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净房呢?
也按主公画的图改了。苏伯说到这个,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完全弄懂的佩服,隔了单间,砌了高些的坑,旁边通了水渠,脏水自能流走。老奴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样的净房,干净,也没气味。
杨云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做的改造,都很简单。
书房开了一扇朝南的大窗,采光足,案上不背光。寝房、库房分别设了地龙的口子,冬天可烧炕取暖。后厨房靠着井台,井台边砌了排水沟,污水不积。
都是些不起眼的地方。
可日子住得舒不舒服,全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看过房子,杨云在厅堂坐下,苏伯呈上一份拟好的府中用度册子。
杨云翻了翻。
苏伯,府里的月例、伙食,我只问一桩——有没有比别家高。
苏伯怔了怔:主公的意思是?
我不要比别家低,也不要太高。杨云道,按着长安城里上等人家的规矩,再添两成。下人们也是人,家里要养,月钱足了,心才安。
可丑话说在前头。他语气一正,府里不许有欺主的刁奴,也不许有仗势压人的恶奴。谁若在外头借着云府的名号作威作福,查实了,即刻逐出,绝不姑息。
苏伯心头一凛,躬身应是。
杨云又翻到一页。
府里还要添几个人。
老奴正要问,主公可要添些年轻力壮的护院?
护院要,但不多。杨云摇头,我要添的,是另外几个人。
我听说,去岁今年,城里多了些无依无靠的人。有孤寡的老人,有卖身葬父的孝子,还有那战乱里没了爹娘、半大不小的孩子。
你去办。杨云合上册子,挑那品性好、手脚干净的,收进府里。老人看个门、做些轻活;孩子若愿意读书,府里束修我出;有一技之长的,各按所长安排。
苏伯愣住了。
他侍候过的人家,添仆人,挑的都是身契干净、来历清楚的,谁会去收这些无依无靠、最是麻烦的人?
主公,他忍不住道,这些人……怕是累赘。
苏伯。杨云看着他,缓缓道,我当年,也是孤身一人。
若不是有人肯伸手拉一把,我走不到今天。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府里多几双筷子,穷不了。
苏伯望着他,那张忠厚的脸上,神色几番变化,终于重重躬身。
老奴,替那些人,谢主公。
去吧。杨云摆摆手,这事不急,慢慢办,看准了人。
正看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压都压不住的脆生生的动静。
果果——!
兕子来啦——!
杨云转过身,眼底瞬间软了。
小丫头一阵风似的从前院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串宫女、内侍,拦都拦不住。
她今日穿得像个年画娃娃,石榴红的小袄,头上两个总角系着小绸带,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东西。
李承乾、李治跟在后头,一个含笑摇头,一个小跑着都追不上。
果果,兕子一头冲到杨云面前,仰着脸,喘着气,兕子、兕子没有迟到吧?
没有。杨云蹲下身,替她顺了顺跑乱的刘海,我们兕子来得正好。
那就好!
小丫头直起腰,理了理小衣襟,忽然把脸一板,摆出一副今日我是来办正事的架势。
果果,兕子今日系来给你暖房的!
母后说,新家第一日,家里人要先来看过,屋子才有热气!
她说着,献宝似的,把怀里抱着的东西,高高举了起来。
是一只小小的、粗陶的花盆。
盆里种着一株草。
那草再寻常不过,矮矮的一丛,叶子绿得发亮,是野地里到处都有的一种耐活的草。
可种它的花盆,显然是新捏的,盆沿上还有几道歪歪扭扭、孩子手指捏出的纹路。
杨云一愣。
这是……
定宅草呀!兕子奶声奶气,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兕子自己在御花园挖的,花盆也系兕子跟着陶作的阿婆,亲手捏的!
你看它,小丫头指着那丛草,眼睛亮亮的,浇点水就活,天冷也不怕,踩一脚还能再长出来。
兕子把它送给果果的新家。
果果的家,要像这草一样,年年都绿绿的,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杨云望着那只捏得歪歪扭扭的陶盆,望着小丫头认真得发红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温温热热地,填满了。
他没有兄妹。
穿越千年,他在这世上,本是孤身一人。
可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不是了。
杨云双手接过花盆,郑重得像接过什么稀世的珍宝,果果收下了。
就摆在书房窗台上,日日都能看见。
兕子顿时笑开了,眼睛弯成两弯小月牙。
暖房礼送过,小丫头立刻闲不住了。
果果,兕子要看看你的新家!她拽住杨云的袖子,一间一间都要看!
不等杨云答应,她已经噔噔噔,先冲进了最近的厢房。
哎呀,这屋子好亮!她跑到窗边,踮脚往外看,这里放果果的书!靠窗户亮,看书不伤眼睛!
杨云还没说话,她又窜进隔壁。
这间……这间空空的。小丫头歪着脑袋,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一拍手,留给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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