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户部算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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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抽五张,张张如此。
长孙无忌将存根,轻轻放回原处,抬起头,望向杨云,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半点审视,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天下之账,国舅低声道,能让无忌,随手抽五张,抽不出一处错——
这套规矩,立住了。
还有场屋。老尚书补上最后一项,扩建三场、新盖盐户村、修仓铺路——这是大头。
虽是一次性的本钱,也当摊入今年。
账吏噼里啪啦一拨。
摊提,每斗,五厘。
工本两文六分,运八厘,禄三厘,耗……各项,并场屋摊提五厘——
成本通共——老尚书算盘一打,每斗,四文二分!
一千八百六十万斗,四文二——
总出,七十七万九千贯!
成本,出来了。
堂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最后那一刻,到了。
总入,一百三十九万五千贯。
总出,七十七万九千贯。
老尚书握着算盘的手,竟,微微抖了起来。
他在户部算过的账,成千上万。可从没有一道减法,像今日这一道,让他这个干瘦老头,心跳得这样厉害。
老头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下。
盐法四月——
净入国库——
六十一万六千贯!
……多少?
发问的,是长孙无忌。这位素来不动声色的国舅,声音,竟也有些发飘。
六十一万六千贯。老尚书转过身,面向李世民,捧着算盘,一揖到地。
陛下!
四个月,盐利净入,六十一万六千贯!
去年一岁盐税,四十万贯——老头的声音,越说越高,花白的胡子,随着话音,直颤,今年四个月,比去年一整年,还多出二十一万贯!
多出一半!
满堂死寂。
随即,像滚油里,泼进一瓢水。
好——!
程咬金第一个吼出来,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四个月!四个月就六十多万贯!
尉迟恭重重一拳,擂在掌心,黑脸上,红光满面。
房玄龄闭上眼,嘴唇翕动,不知在算什么,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光。
玄龄,杜如晦低声道,你算什么?
我算全年。房玄龄睁开眼,声音发紧,六十一万六千贯,四个月。照此,全年,一百八十多万贯——
可这数,还在涨!老宰相一指那四个月的曲线,首月净入多少?
主事翻账:回房公,首月,三万二千贯。
次月?
十一万八千贯。
第三月?
二十一万四千贯。
第四月?
二十五万二千贯!
房玄龄一掌按在案上。
听见没有!一月,三万;四月,二十五万!老宰相的声音,铿锵作响,头四个月,是销网刚铺开的四个月。往后,网越铺越广,场越扩越多,淮南、河北的新场,再一出来——
陛下!房玄龄转身,向李世民长揖。
首年两百万贯之数——
不但有望。
这开局的势头,比臣等当初,预想的,还要稳,还要猛!
行稳之后,四百万贯——杜如晦接过话,一字一句,也绝非虚言了。
先前几个在堂外探头探脑、暗唱过衰的官员,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悄没声地,退了。
哑口无言。
魏征立在堂中,从开算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话。
老谏臣缓步走到那摞账册前,伸手,取过几本,就着窗外的天光,一页一页,亲自翻看。
看售价,看工本,看耗损,看净入。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册子,转向房玄龄、杜如晦。
房公,杜公。魏征拱了拱手,老夫,有一请。
魏公请讲。
请二位,当着陛下,再复核一遍。魏征的声音,沉稳无比,这本账,越是漂亮,越要,核它个滴水不漏。
这是要给天下看的账——老人一字一句,不能有一分虚。
房玄龄、杜如晦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理当如此。
两位老相国,当场分账,一人核入,一人核出,带着各自的属官,从销量到售价,从工本到耗损,一笔一笔,重算了一遍。
正堂里,算盘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头一回,更慢,更细。
足足一个时辰。
房玄龄先收了手。
入项,老宰相道,一百三十九万五千贯,笔笔,有据。
杜如晦也抬起头。
出项,七十七万九千贯,项项,可查。
两人同时,向御座一揖。
净入六十一万六千贯——
复核,无误!
魏征听到这四个字,绷紧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老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昨日还说,要替天下,盯着这本账。
今日,账,算到了这个数,复核,又分毫不差——他心里那点最后的存疑,也散了。
好账。魏征只说了这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比满堂的喝彩,分量都重。
且慢。
就在满堂振奋之际,老尚书忽然又开口了。
他干瘦的脸上,神色郑重,转过身,向李世民一拜。
陛下,国库这本账,算完了。
可臣以为,盐法这本账,还有两本,须得,一并算给陛下看。
李世民挑眉:哪两本?
一本,是百姓的账。
老尚书转向账吏。
盐价旧制,一斗三十至五十钱;今法定价,十钱。盐里不掺沙,足斤足两。
一户五口,旧日岁费盐钱,八十文上下;今日——四十文,足矣。
一户,岁省四十文。老头缓缓道,天下在籍近三百万户,再算上吃得上新盐的千万口——
盐价减半,百姓岁省盐钱——
近五十万贯!
这五十万贯,不从国库出,是直接,留在了千万灶头。
国,得了六十万贯。老尚书道,民,省了五十万贯。
还有一本——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分温度。
是人的账。
秋荒战乱,流民南涌。盐场大开招工,编棚定籍,赈粥给粮,以工代赈。
主事捧上盐户名籍总册。
回陛下,解池并各处盐场,立籍盐户,连家带口——
仰工食而活者,二十一万三千余口!
另有以工给粮、编棚赈济、尚未立籍的流民——
五万余口!
二十多万人……李世民喃喃重复,缓缓站起身来。
这位帝王走到那本盐户籍册前,低头,看着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多万张,曾经走投无路的嘴,如今,有了饭吃。
国库里,进了六十万贯。
百姓灶头,省了五十万贯。
二十一万流民,得了活路。
三本账,摊在一处。
国,赢。
民,赢。
人,亦赢。
哈哈哈哈——
李世民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是压抑了太久、一朝尽吐的畅快。
好!好一个三本皆赢!
朕的盐铁使——帝王转身,目光灼灼,落在杨云身上,朕的户部!这一算,算得好!
就在这满堂欢腾里,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堂门口,探出了头。
兕子。
小丫头今日,是被特许跟来的。
她怀里,抱着个东西,抱得紧紧的——她那本,带小锁的账本。
账本旁边,还别着一把,巴掌大的、专门让尚服局给她做的小算盘。
她在门口听了半天了,这会儿,瞅准大人们笑的空当,迈着小短腿,噔噔噔,一路跑进堂来,径直,冲到正案前。
兕子也要对账!
满堂一静。
随即,哄堂大笑。
小殿下也要算账?
这是哪里来的小账房先生哟!
兕子也不怯场,把自己的小账本,地,摊在户部那本大账旁边,又踮起脚,把小算盘,摆正了。
一大一小,两本账,并排摆在一处。
你们听哦!小丫头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一脸严肃,兕子这本,也有数的!
她翻开小账本,小手指,点着上头,歪歪扭扭、由宫女替她誊的一行行字。
首月分红,果果给兕子的……兕子歪着脑袋,认了半天,三、三百多文!
次月,八百文!
第三月,一贯二!
第四月——小丫头的眼睛,唰地亮了,一贯七!
兕子也在涨!她一拍小巴掌,得意极了,跟那个曲线一样,往上,蹿呀蹿!
满堂重臣,笑得直不起腰。
老尚书蹲下身,故意板着脸,配合她:小殿下这账,可经得住,老夫复核?
经得住!兕子把小账本,往他面前一递,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你核!一笔一笔,都是果果,亲手让人给兕子的!还有摁手印的借条呢!
好,好。老尚书戴上老花眼,装模作样,核了一遍,末了,郑重一揖,回小殿下——账账相符,分毫不差。
兕子得意极了,仰着小脸,活像只斗赢的小公鸡。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扭头,一把拽住杨云的袖子。
果果!
兕子问你呀,小丫头皱着小眉头,一脸这可是大事的认真,那……兕子这些钱,什么时候,搬进左藏库呀?
堂中,又是一乐。
傻丫头,杨云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跑散的鬓发,温声笑道,左藏库,是放国库钱的地方。你的钱,是你自己的,怎么好搬进去。
唔……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那兕子先不搬!
兕子把钱,都留在果果这儿,利滚利!小丫头把手一挥,奶声奶气,滚大了,兕子再搬!搬进去,给兵阿叔们发饷!
李世民听到这一句,笑声,顿了一下。
帝王低头,看着自己那个抱着小账本、一本正经的女儿,胸臆间,一股热流,猛地涌了上来。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兕子,从地上,抱了起来。
李世民声若洪钟,朕的兕子,有志气!
兕子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直笑,小算盘,从账本上,滑下来,掉在案上,珠子,撒了一桌。
她也不心疼,搂着父亲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
笑闹声中,老尚书将那几大摞账册,一一合起,码齐。
最后一册总账,在他干枯的手指下,地,合拢。
封皮上,是他亲手写的一行墨字。
榷盐四月,净入六十一万六千贯。
墨迹,在日光下,乌黑发亮。
李世民抱着女儿,转过身,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他沉默了片刻。
谁也不知道,这位帝王,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走进左藏库,看见那点只够八万大军三个月的存银时,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
也许,是想起朔方城头,张公谨蘸着血写的军报。
忽然,李世民将怀里的兕子,轻轻放下。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方才的笑意,已经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灼人的光。
赵内侍。
老奴在。
李世民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的笑声,齐齐,止住了。
摆驾——左藏库。
满殿一静。
朕要亲眼看看。帝王的目光,越过那一摞摞账册,望向皇城西北的方向,一字一顿。
朕的国库——
如今,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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