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盐场招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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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明该一石的袋,只有九斗三升。
再查那一批,连着几袋,都多多少少,短了斤两。
这批粮,是今早刚入的。钱有方翻着册子,额头冒汗,过秤入仓的时候,小的亲自盯着,没短。怎么发到人手里,就……
石敢当是个粗中有细的。
他盯着那几个粮袋,看了半晌,忽然蹲下,抓起袋口的绳结,又看了看封口,鼻子里,冷哼一声。
钱场官,你看这袋口。他指着,官仓的粮,封的是死扣,盖着戮子。这几袋,绳结,是后打的——有人,在仓里,动过手脚!
两人顺着这条线,一查,查到一个管仓的杂役身上。
那人熬不住,招了——是被外头的人,拿银子买通,趁着发粮,在称好的袋里,悄悄舀出几升,积少成多,偷运出去;同时,也好叫新盐户们,觉得朝廷短斤少两,生出怨望。
一石二鸟,毒得很。
那杂役,连同接应的人,一并拿下。顺着追下去,那条暗处的线,又清晰了一分。
杨云听完奏报,把供词,收进那只暗账匣子,锁好。
匣子里,一桩桩,一件件,记得越来越多。
他没有急着清算。
他在等一个,能一网打尽的时机。
只是他当即下令:往后出入仓、发口粮,两人同行,当场复秤;每袋粮,盐户亲手过了秤、摁了收字,才算数。
把这最后一道漏,也堵了个严实。
招工现场,还有个小小的考官,忙得不亦乐乎。
兕子。
她缠着杨云,非要当一回招工考官。
果果,就让兕子考嘛!她拽着袖子,晃来晃去,兕子会问问题呀!
杨云被她磨得没办法,便在边上,给她单设了一张小小案几,让她——只当哄孩子,不算数。
兕子爬上案后,把小账本一摊,小脸绷着,对着上前应征的汉子,奶声奶气,开始发问。
你会做什么呀?
那汉子被个小娃娃,憋笑憋得辛苦,老老实实答:回小考官,俺会晒盐、起盐。
那你吃饭多不多呀?
……啊?汉子一愣。
吃饭多,才有力气干活呀。兕子一本正经,掰着指头,俺果果说的。
满场的笑,再也憋不住了,轰然而开。
她还问:你家里有小朋友吗?有,要带来一起玩呀。
你怕不怕苦呀?怕苦可不行,晒盐要晒大太阳的呢。
一个个问题,天真烂漫,把招工场上紧张了一天的汉子们,逗得前仰后合,那一身的累和忐忑,都散了。
可轮到一个汉子时,兕子歪着脑袋,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了一句,谁也没料到的话。
阿叔,你为什么,想干活呀?
那汉子,正是石敢当。
他本来已经验过身、定了护场队正,路过这儿,被兕子招手,叫过来。
听到这一问,他怔了怔。
这个铁塔似的硬汉子,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大手,声音,忽然放轻了。
回小考官。他说,因为讨来的饭,吃着,不香。
凭力气挣的饭,吃着,腰杆直。
俺想给俺丫丫,做个样——叫她知道,她爹,不系要饭的孬种,系靠双手,站着活的汉子。
一席话,没有高腔,却让周围的笑,都静了下来。
兕子从案几后,跳下地,走到石敢当面前,仰着脸,认认真真,朝他,点了点头。
阿叔,她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你一定能当上护场的!兕子替你,跟果果说!
你系好人。
旁边众人,原本只当孩子戏言。
可高台上的杨云,听见了,朗声开口。
他已经,是护场队正了。
小考官这一句话,杨云看着兕子,眼里有笑,虽晚了些,却断得公道。
石敢当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倏地一热,扭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
收工前,杨云又做了一件事。
他让书吏们,把每一个新盐户的契书,当面,念给本人听。
契书一式两份,盐户、盐场,各执一份。上头写着工种、工钱、口粮,也写着伤病、来去的规矩。
许多盐户,不识字。
书吏便一字一句,念得缓慢,清楚,念完,还问一句。
听懂了吗?可有哪一条,不明白,不情愿?
有个老汉子,捏着契书,翻来覆去,看那上头自己的红手印,半晌,抬起头,嗓子发紧。
先生,他问,这纸上写的……朝廷,真认?
杨云正好走到跟前,接过话,一字一句,这是朝廷的盐场,盖着盐铁使的大印。你拿着它,走到哪儿,这规矩,就跟到哪儿。
哪怕将来,我这个盐铁使,不在了——他看着那老汉,契在,规矩就在。谁敢不认,你拿着它,去御史台,告御状。
老汉子怔怔看着他,忽然,把那张薄薄的契书,小心翼翼,折好,贴着胸口,藏进了里衣最里层,像藏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他朝杨云,深深一揖,什么话都没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更有一种,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人郑重相待的,滚烫的踏实。
夕阳西下。
招上工的盐户们,捧着各自的凭签、契书,领着新分的口粮、工具,一批一批,往各自的棚区、工地上去。
他们走着,议论着,笑着。
那些疲惫的背影,在落日的余晖里,挺得笔直。
从今天起,他们,有了根。
当天晚上,兕子翻开账本,新开了一栏。
她蘸了墨,一笔一画,写下标题。
盐场好多人。
底下,她记不全几千个名字,便画了密密麻麻、一排排小人儿,旁边注着——
畦工,会晒盐。
釜工,会看火。
滤工,手巧巧。
石阿叔,护场,系好人。
写完,她托着腮,看着那一栏小人儿,忽然,美滋滋地笑了。
她从前,只想利滚利,滚成钱山。
可这会儿,她隐隐觉得,比起一座钱山,这一张张凭力气吃饭、重新有了笑脸的人,好像,更让她高兴。
招工之后的头一天上工,杨云让耿大柱,领着新盐户,先把整片盐场,看了一遍。
老盐工一路走,一路讲。
这是蓄水畦,卤水,从这儿进来。
这是蒸发畦,一格一格,把卤,晒浓。
这是结晶畦,你们往后,出盐的地方。脚下留神,畦底,不许乱踩。
这是大釜房,这是滤棚,这是官仓——耿大柱指着那一座座仓廪,仓里,堆的,都是你们往后,一刮一勺,晒出来的盐。
新盐户们跟在后头,睁着眼,看着这开阔齐整的盐场,看着那一格格蓄着卤水、闪着光的畦,许多人,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热乎气。
这,就是他们往后,安身立命的地方。
有个年轻汉子,看着看着,忽然咧嘴笑了,跟身边同伴说。
俺原以为,逃荒逃出来,能捡条命,就不错了。他望着远处,哪想到,还能有这么大一片,自家的……营生。
干吧!同伴一拍他肩膀,凭咱这双手,往后,不愁没饭吃!
护场队那边,石敢当已经领了差,带着新挑的十几个壮实汉子,开始巡场。
他走得极认真,仓门、堤坝、料堆、路口,一处一处,看得仔细。
经过大釜房,他停下,朝里头烧火的火头军,憨厚地一抱拳。
各位师傅,他瓮声瓮气,往后,俺们护场队,守着外头。你们安心烧盐——有俺石敢当一口气在,谁也别想,进来捣乱!
火头军们哈哈大笑,齐声应好。
三日后,招工,尽数完成。
几千流民,各有工种,各有名籍,各有归宿。盐场扩建立了骨架,盐户有了根,万事,都朝着好里去。
新畦在秋日下,一格一格,铺展开来;新窑的砖,一窑一窑,出个不停;锅里的盐,灶里的火,棚前的孩子,把昔日荒滩,烘得热气腾腾。
捷报,连同盐户名籍、扩建章程,快马传进长安。
流民数千,安居乐工,无一冻馁!
盐场扩建,入冬前,新盐可出!
满朝文武,交口称赞。坊间百姓,更是念着朝廷的好,一时之间,盐法、盐场、以工代赈,誉满长安。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然而,就在这一片赞誉声里,有一个人,却独自坐在灯下,眉头紧锁。
魏征。
老谏臣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案上,摊着这几日所有关于盐法、盐场、盐户的奏章、清册。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得极慢,极细,看到要紧处,提笔,在纸上,圈圈点点。
他不否认,这是良法,是善政,杨云,是能臣。
可正因看得太透,他从这烈火烹油的盛景里,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那些潜藏的阴影,那些来日的隐忧。
盐户日众,管束,跟不跟得上?
盐利日厚,朝廷,会不会就此,逐利而忘义?
人聚于场,盘剥、依附、积弊,会不会在几代之后,重新,长成另一座吃人的大山?
天将破晓时,魏征提起笔。
他铺开一张新的素笺,研好浓墨,就着窗外第一缕微光,笔走龙蛇,一字一句,写下了一篇长长的谏书。
那笔锋,一如他的为人,刚直,峻切,不留半分情面。
谏书成时,东方既白。
魏征放下笔,将那几页纸,拿在手中,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身,整衣冠,捧着谏书,推门而出。
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的清寒。
这位老谏臣,迎着那一点初升的天光,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宫门,走去。
他要给这满朝的盛景、这一锅沸腾的烈火,泼上,一盆他认为,非泼不可的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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