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流民安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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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刀条脸见势不妙,扭头想溜,被石敢当一把拽住,按倒在地。其余几个,也被青壮流民和差役,一并拿下。
墨风亲自带人审问。
不多时,真相浮出——这几个人,根本不是一路逃荒的流民,是有人花钱,从外头雇来的地痞混混,混进流民队伍,专等安置刚有头绪,就出来煽风点火,挑起大乱。
追那雇他们的中间人,人已经溜了。
可墨风顺着他们交出的接头地点、赏钱来路,一路摸下去,隐隐地,又摸到了那条熟悉的、藏在暗处的线上。
他把口供、线索,封好,送到杨云案前。
杨云看完,沉默片刻,把文书,收进了那只专记暗账的匣子。
留着。他只说了两个字。
这场风波,反倒成了一块试金石。
石敢当、周老根这些受了恩、也信了朝廷的流民,在乱前站了出来;而数千流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朝廷的承诺,人心,比先前更齐了。
病棚里,有个发高热的小娃,烧得直说胡话。
那医徒姓秦,是孙思邈身边最得力的弟子。他守着娃,物理降温、喂药、灌温水,整整一夜没挪窝。
娃的娘,守在一旁,眼睛哭得通红,抓着秦医徒的手,只会一遍一遍地求。
先生,救救俺娃……他爹没了,俺就这一根苗了……
第二天晌午,那娃的烧,退了。
秦医徒熬得满眼血丝,却松了口气,朝那娘,摆摆手:不妨了。再将养两天,就能下地。
那娘怔怔看着熟睡的娃,一声,跪在地上,朝他,结结实实磕了个头,泣不成声。
这一幕,被棚区许多人看在眼里。
来的路上,病了,就只能听天由命,多少人,就那么没了。
可在这盐场,病了,有先生守着,有药吃,能活。
人心,又稳了一层。
秦医徒还做了一件事。
他让人,在棚区路口,立了一块木牌,上头画着简单的图样——什么水能喝,什么地方不能倒秽物,病了去哪里找人。不识字的人,看图,也能明白。
我师父常说,年轻的医徒,跟杨云回话,治病,是下策;让人不生病,才是上策。
杨云郑重颔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风波平定的第二天,兕子到了盐场。
是杨云回长安,亲自去求的旨意——安置已上了轨道,皇后又千叮万嘱,备下护卫、注意卫生,这才许她,来住两天。
小丫头的马车,一进棚区,就被孩子们悄悄围住了。
她没穿什么贵重衣裳,还是家常的小襦裙,可她怀里,抱着一大摞东西——自己的旧小衣、小斗篷,还有几件从前心爱的玩具。
她先去看了陈婆婆。
陈婆婆已能坐起来了,靠在铺上,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这就是西市外,给狗儿掰饼、问自己从哪儿来的那个小娃娃。
兕子把一只温热的小手,放在婆婆枯瘦的手背上。
婆婆,你好点了吗?她奶声奶气,要乖乖喝药呀。药苦,喝完含一颗这个。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颗饴糖。
陈婆婆看着她,嘴唇直抖,一个劲地道谢,非要叫狗儿给她磕头,被兕子死死拦住。
不磕头不磕头!她急得小脸通红,兕子受不起的呀。
她转头,看见躲在婆婆身后、怯生生看她的狗儿,便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自己从前玩过的布兔子,塞过去。
给你玩。她认真地说,它叫白白。你有它陪着,就不想娘了……
话一出口,她看见狗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才猛地想起,狗儿的娘,是真的没了。
她慌了,赶紧蹲下身,笨嘴笨舌地补救。
狗儿不哭不哭呀。她想了想,伸出小指头,咱们拉钩。兕子在这儿,就天天来看你。兕子回长安了……让果果替兕子,来看你。
再不会,叫你一个人了,好不好?
狗儿含着泪,看看婆婆,见婆婆点头,伸出小手,跟她,勾了勾。
从陈婆婆棚里出来,兕子没去玩,而是翻开了她的账本。
她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奶声奶气,一本正经,跟管名册的书吏,。
这棚区,有多少小朋友呀?她仰着脸问。
书吏笑着,翻册给她数:回殿下,十二岁以下的,六百八十三口。
这么多……兕子咂咂嘴,拿小笔,在自己账本新开的一页上,画了六百八十三个小小的圈——画到一半,数乱了,干脆在旁边,认认真真写。
盐场有小朋友,六百八十三个。
一个小朋友,一天要喝两小碗粥,吃半张饼。她掰着指头,算了算,算不清,便抬头,书吏阿叔,那一天,要多少粮粮呀?
书吏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真拿算盘,替她拨了一遍。
回殿下,六百多个孩子,连大人,一天吃粮,要七石多。
兕子把两个字,郑重记下,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把这桩事,担在了心上。
在棚区里,兕子还看见了一桩,让她想了好久的事。
一个抱着襁褓的妇人,奶不够,娃饿得直哭,当娘的急得直掉泪,却没有半点法子。
兕子跑回去,找杨云。
果果,那个小娃娃,没有奶吃呀。她仰着脸,一脸着急,怎么办呢?
杨云便让灶上,单独给那些奶娃的妇人,熬些稠米汤,又让秦医徒,从医药里,配了些发奶的方子,帮衬着。
他还把这事,记进了章程——往后招工,凡带着襁褓的妇人,口粮,多加一份,好让她们,养得活娃。
兕子蹲在那妇人棚里,看着她拿小勺,一点一点,喂娃米汤,看着看着,忽然奶声奶气地说。
婶婶,等小娃娃长大了,叫他来找兕子玩呀。
那妇人含泪笑了,连连点头。
从棚里出来,兕子一路都在想。
她翻开账本,在小朋友六百八十三个旁边,又添了一行。
还有不会吃饭的小娃娃,也要算口粮。
一个都不能少。
她还把带来的旧衣玩具,一一分了。小斗篷,给了个最小的娃娃;小拨浪鼓,给了个爱哭的丫头;分到最后,连她最喜欢的一只小木马,都让人抬去了孩子们扎堆的地方。
放这儿,大家一块儿玩。她拍拍手,轮流玩,不许抢呀。
孩子们起初怯生,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兕子便先骑上去,晃了两下,又溜下来,朝他们招手,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你看,不摔的。来呀。
一个胆子大的男娃,试探着,凑过去,摸了摸木马,随即咧嘴笑了。
有了第一个,孩子们呼啦啦,围了上来。不多时,木马边,就响起一片叽叽喳喳、久违的笑声。
兕子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那些在荒路上,一路担惊受怕、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孩子,在这一刻,才算重新,做回了孩子。
杨云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夕阳下,棚屋连片,炊烟升起。粥棚前,再没有骚动;工地上,新畦的水,静静蓄着;几千张曾经绝望的脸,如今有了血色,有了盼头。
流民,安下来了。
招工,也就水到渠成。
也是在这两天,周老根把家小,接来了。
他借了牛车,亲自去那个破庙,接婆娘和娃。
一路上,他婆娘还半信半疑:他爹,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别是什么坑——
坑啥!周老根把车赶得飞快,眉飞色舞,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一排排新棚,热粥管够,俺干一天活,领的粮,咱家三口都吃不完!
牛车进了棚区,看见那整齐的棚屋、冒着烟的灶、抱着碗跑来跑去的孩子,周老根的婆娘,看直了眼,一路的疑,全消了。
周老根把她和娃,领进早就留好的棚里。
棚虽简陋,却铺着新干草,米缸里,有粮。
那婆娘摸着温热的米缸,这个一路逃难、咬着牙没掉过泪的妇人,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哭出了声,哭着哭着,又笑了。
他爹,她抬起头,咱……咱到家了?
周老根站在棚门口,望着自家婆娘娃,重重地点头,声音发哽。
到家了。
登记造册,还帮一户人家,寻回了走散的娃。
那是个带着两个娃的妇人,进场时,人太挤,乱中,一个七岁的丫头,跟她,挤散了。
妇人疯了似的,找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逢人便问,几乎要当场,背过气去。
管名册的书吏,听说了,翻开新登的册子,又问清那丫头的模样、穿戴,便带着人,一处棚一处棚,照着册上的安置图,去寻。
不多时,就在另一头、安置独身孩子的棚里,寻见了——那丫头,也正抹着眼泪,找娘。
母女重新见着的一刻,抱在一处,哭得说不出话,周围看着的人,也都红了眼圈。
多亏了这册子,妇人缓过来,朝着书吏,连连下拜,要不,俺这娃,就……
书吏把她扶起,心里也暗暗服气——人一乱,最容易散的,就是亲。有了名册、有了安置图,散了的,才寻得回来。
杨云听说了这事,只淡淡一句。
规矩立得细,不光能防乱,还能护住人。
这样的,那几日,在棚区里,一户接一户,静静地上演。
从千里荒路上,捡回半条命的人们,在这片盐滩上,重新,有了一个家。
当天夜里,杨云在灯下,敲定了最后的章程。
第二天一早,一张盖着盐铁使大印的告示,贴在了棚区最显眼的地方。
三日后,盐场大开招工。
告示前,人头攒动。识字的,扬声念;不识字的,踮着脚听。念到做工给佣、足价不欺、伤病有恤、来去有路,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喜悦的骚动。
几千青壮,眼睛都亮了,盯着那有限的名额,心里头,头一回,对往后的日子,生出实打实的盼头。
招工告示贴出的当天夜里,许多棚里,都亮着灯。
一家人,围在一起,商量着,明儿个,该报什么工种。
俺力气大,俺去报搬运、起盐,那活计,工钱高!青壮汉子,搓着手。
俺会编席,俺去滤作、编席棚。媳妇也盘算。
爹,俺也想去!俺十三了,能送水、跑腿!半大的小子,嚷嚷。
棚里,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的,都是往后的奔头。
这样的灯火,这样的商量,在逃难的路上,是从来没有的——那时候,人只想一件事,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而如今,他们开始想,往后,要怎么,把日子,过起来。
有个老汉,活了大半辈子,看着棚外的灯火,听着四下里,一片生气,摸着孙子的头,忽然感慨。
娃呀,记住喽。他声音苍老,咱这条命,是朝廷,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往后,就踏踏实实在这儿,晒盐。
消息传到长安,赞誉一片。
盐铁使好手段!几千流民,几日之间,安置得服服帖帖!
以工代赈,活民、增产、利国,真是千古仁政!
然而,也就在这片叫好声里,有人,冷笑了一声。
长安,崔府。
崔福把招工的消息报完,伏在地上。
崔伯约坐在书房里,听完,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
招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招得越多,越好。
几千个盐户,捏在他杨云手里——眼下,是功劳。崔伯约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将来摊子大了,人多了,管束稍有不慎,工头盘剥、盐户积怨、人心浮动……
这一团烈火,烹的是朝廷的油。老人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可火,烧得越旺,一旦反噬——
就烧得越响。
他望着窗外,一字一句,像是在下一盘很久以后才会收官的棋。
安排人,往那些盐户里,沉下去。什么都别做,只看着,等着。
等到那一天——
窗外暮色沉沉。
崔伯约的话没有说完,可那份深埋的、针对盐户与盐场的毒计,已在暗处,悄然埋下了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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