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雪白似雪(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是一个他们祖祖辈辈都不敢做的梦——原来灶台上那碗汤,可以是干净的;原来苦了一辈子的人,也配吃一口不苦的盐。
大釜房那头,也传来了消息。
雨夜里没有停火的八口大釜,趁着新畦出盐的好兆头,一口气出了十二釜雪白的复炼精盐,一筐一筐抬出来,在晒场上码成了一座小小的银山。
两条线,一日同成。
巡畦巡到第三遍,耿大柱忽然蹲下身,从畦边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抓过畦里一点卤水,拿舌尖极轻地一点,闭上眼,像在听什么。
国公,他睁开眼,满脸的褶子都在发光,这地,活了。
怎么说?
您闻。老人把那把土递到杨云面前,郑家那些老畦,闻着是一股死咸,咸里发苦,那是卤脉叫人榨干了、又翻来覆去晒了几十年的味儿。咱这片荒滩底下的卤,闻着是鲜的,腥里带甜——小老儿打了三十年交道,骗不了人。
先前晒不出盐,是没人会养畦。耿大柱站起身,望着一畦畦盐霜,声音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东西,国公这法子,一格一格地养,淡的养成浓的,浓的养成盐,盐收了,卤水还回池里接着养……这池子,往后年年有盐,世世代代有盐。
不瞒国公,头几天放线打桩,小老儿嘴上不敢说,心里头直打鼓,觉得您是拿咱们这群泥腿子,赌一口闲气。
老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现在小老儿信了。
信什么?杨云问。
信您是真懂这池子。耿大柱认认真真地说,比郑家请来的那些盐博士,懂。
收盐!杨云扬声。
耿大柱抹了把脸,亲自下场,教盐工们用木刮板,顺着畦面,把那层盐霜轻轻刮起。刮盐讲究手法,重了带起底下的卤泥,轻了收不干净。老盐工刮得行云流水,一刮一片,年轻盐工学着,刮坏了几畦,心疼得直咧嘴,也笑着。
收上来的盐,先入沥台,沥干母液;再过一遍竹筛,筛去结块;最白净的,直接装袋;次一档的,送大釜房复炼。
装盐的袋子,是早就备好的双层麻袋,内衬油布防潮。一袋装满,过秤,封口,墨笔写上字与编号,抬入官仓。
钱有方亲自守在仓门口,一手账册,一手秤杆,一袋一记账,笔尖在纸上飞舞,激动得几次算错,又哆哆嗦嗦地重算。
傍晚,第一批盐,全部入仓。
国公!钱有方合上账册,声音都在飘,首批新畦晒盐,三千二百斤;大釜复炼精盐,一千八百斤——
合计,整整五千斤!
五千斤雪白的官盐,安安稳稳,压在了荒滩上新修的官仓里。
钱场官,杨云站在仓门口,把账,当着大伙儿的面,算一遍。
钱有方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清了清嗓子,翻开账册,扬声开算。他的声音又干又亮,借着晚风,传出老远。
这头一茬,新畦晒盐三千二百斤,釜炼精盐一千八百斤,合计五千斤!
工本呢?听好了——
开荒、筑畦、挖池,是头一回,人工料钱摊得重些;往后畦成了,这一项十成里去了九成。卤水是天生的,日头是白晒的,柴炭只在大釜复炼那一道用。这五千斤盐,连人吃马嚼、物料运脚,拢共折钱——
老头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
十九贯二百文!
折合一斗盐的工本,他深吸一口气,重重落下最后一颗算珠,两钱六分!
畦埂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盐工们不懂贯、斗的折算,可有那机灵的,当场就在心里跟自家买盐的旧价比开了——郑家盐铺里,一斗掺沙的劣盐,要四十钱!
官价定多少?耿大柱挤过来,嗓子发干。
常盐,十钱一斗。杨云道。
满场死寂了一瞬。
十钱?耿大柱以为自己听错了,比、比郑家的劣盐,贱四分之三?
本钱两钱六分,卖十钱,杨云看着他,也看着围拢过来的盐工们,一字一句,朝廷一斗落七钱多。百姓省了钱,盐户挣了钱,国库里进了钱。
这就是为什么,非要办这一场不可。
风掠过盐畦,吹得二字的麻袋猎猎作响。
耿大柱张了张嘴,忽然转过身,冲在场的盐工们吼了一嗓子:都听见没有!
听见了——!
十钱一斗!白的!不苦!老人的声音都劈了,往后咱们婆娘娃,吃得起盐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眼泪和欢笑,全勾了出来。
荒滩还是那片荒滩。
半个月前,这里是连郑家都不要的低洼废地,是白鸟拉屎、蛤蟆嫌弃的烂泥塘。
此刻,仓廪充实,畦铺白雪,烟囱里冒着大釜房的烟,窝棚前晾着女人和孩子的衣裳,远处又有三三两两闻讯赶来的流民,怯生生地站在场外,问这儿是不是真的管饭、真的给现钱。
杨云走过去,问他们是哪里人。
有河东本地遭了灾的,有从关内道逃荒过来的,还有两个汉子,口音竟像是朔方那边的。
军爷,一个汉子壮着胆子问,俺们听说,这儿做的盐,是给北边打仗的兵吃的?
杨云看了他一眼:
那汉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跪下。
俺大兄弟,就在朔方城里!他梗着脖子,声音发颤,俺不要双份工钱,俺有的是力气!求军爷收下俺,俺多晒一斤盐,俺兄弟就能多吃一口……多守一天城!
杨云沉默了一瞬,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收下。他对管名册的书吏说,安家粮,先发。
书吏应声要走,杨云又叫住他,补了一句:登记造册时,多记一栏——家中可有子弟在北边军中。有的,单独成册,每月佣钱,照伤兵家眷例,加两成。
那朔方来的汉子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拉着身后的同伴,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消息传得快。
接下来两天,陆陆续续又有上百口流民赶来。河东本地遭了秋汛的农户、从河北逃过来的手艺人、甚至还有两个落魄的读书人,说是屡试不第,情愿来盐场做记账的书手,管饭就行。
杨云立了规矩:壮丁下畦,按方授工;妇人编席、滤沙、做饭;老人看仓、守夜;十二岁以上的半大孩子,送水、跑腿、学认秤——一样给半份工钱,只是不许靠近大釜和深水。
荒滩边上,新的窝棚一排排搭起来,炊烟升起来,孩子的哭闹声、女人的吆喝声、汉子们收工后的笑骂声,混在一起。
半个月前还死气沉沉的不毛之地,活了。
耿大柱天天在畦上转,转到哪笑到哪,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祖宗坟头冒青烟了,冒青烟了。
有老盐工提议,头一茬盐收成,该祭一祭盐池的池神。
杨云没有拦。
他让人在池边摆了张案子,三牲用不起,就摆了两碗新盐、一坛浊酒。耿大柱领着盐工们,齐刷刷跪了一片。老人没有念什么文绉绉的祭文,只端起一碗雪白的新盐,对着盐池,说了句大白话。
池神老爷在上。
盐,我们收下了。往后,穷苦人也吃得起白盐了。
您老人家,往后多照应。
说完,他把那碗盐,轻轻撒回了池水里。
杨云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郑重地整了整衣襟,遥遥一揖。
夕阳西下,晚霞铺满盐池。
杨云独自走回行辕,从贴胸的内袋里,取出了那张麻纸。
满满一页歪歪扭扭的。
雨夜里他巡堤、抓人、调度,浑身没有一处干的,唯独这张纸,被他用油纸裹了两层,又揣在最里层,拆开来,平平整整,连一个墨点都没有晕开。
他就着晚霞,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看着,冷峻了一整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极浅的、极柔的笑意。
放心。他把纸重新收好,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千里之外的小丫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都平安。
当夜,快马备好。
五千斤盐,分装两批。三千斤常盐,留场平价;两千斤最上品的雪盐,连同杨云的奏章、第一批盐场的章程清册,快马运往长安。
奏章里,杨云没有一句自夸。
他只写了三样东西:盐已成,斤两成色在此;成本账,两钱六分一斗,官价十钱;往后,畦成卤足,月月不绝,入冬前可再开三百亩。
末尾,他提了两件小事。
一是请求朝廷,将盐场新来的流民编册安置,妇孺老弱各有其工,不得有一人冻饿在荒滩上。
二是替耿大柱、钱有方请功——一个赤脚三十年的老盐工,一个守了十五年空册子的小吏,名字头一回,写进了呈给天子的奏章。
另外,还有一份单独密封的文书,附了七份掘堤供词的抄件。
车队临行前,杨云却又叫住了墨风。
他从案上取过一封信、一小袋盐,亲手用油纸裹了,塞进墨风的背囊最里层。
那袋盐只装了半斤,用的是极素净的白棉纸,袋口用细麻绳扎着,没有写字。
这两样,不入宫,不进两仪殿。杨云叮嘱,你进了长安,先绕一趟国舅府,亲手交到长孙国舅手里。交完,再去宫门递奏章。
墨风愣住了。
满朝上下,谁不知道这盘盐法,最大的变数不在御史台,也不在崔府——而在这位立场暧昧、与五姓牵扯极深的国舅爷身上。第一批雪盐送进京,头一份不给皇帝,竟先给长孙无忌?
“爵爷,这……”墨风压低声音,“满朝都盯着国舅府的风向。崔、郑几家跟国舅府是几代的姻亲,这袋盐送过去,万一他转手就递给五姓的人看了,咱们的底细……”
“他不会。”杨云打断他,语气笃定。
“为什么?”
“因为崔伯约要保的是崔家,郑元寿要保的是郑家。”杨云望着夜色里的长安方向,“长孙无忌要保的,是他外甥屁股底下那把椅子。”
“世家没了盐利,还是世家;李家的江山若叫军饷拖垮了,他这个国舅,就什么都不是。这一层,他比满朝任何人都算得清。”
“他如今不表态,不是向着世家,是在等。”杨云缓缓道,“等看清楚,咱们这盐法,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能成气候。”
“所以这袋盐,比奏章金贵。”他拍了拍墨风背上的行囊,“奏章上写得天花乱坠,是我说的;他亲口一尝,那就是他自己信的。人只信自己舌头尝出来的东西。”
墨风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那信里,要不要把成本账、产量数,都写明白?也好叫国舅知道咱们的底气。”
“不用。”杨云摇头,“账,房相会替他算。我只送盐,不送道理。道理讲多了,像求人;盐送到了,他自己会站到该站的地方。”
“陛下那边,我另写了私信,赵内侍候着,他不会怪。”杨云看着他,眼底有深意,“盐的成色,奏章说得清;可盐法的分量,得让国舅自己,拿舌头去称。”
“这袋盐,必须让长孙国舅,在满朝文武之前,先亲口尝到。”
“信里写什么了?”墨风忍不住问。
杨云笑了笑,没有答。
去吧。他替墨风理了理被夜风吹起的斗篷,五日内,我要听到长安的回音。
墨风重重一抱拳,翻身上马。
夜色里,两骑快马护着四辆盐车,沿着驿道,一路向西。车轮辘辘,马蹄声急,雪白的新盐装在印着字的麻袋里,随着车身轻轻颠簸,像一捧捧即将落进长安城的、无声的雪。
杨云立在盐场门口,目送那一点火光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没有回身。
耿大柱走到他身后,顺着他望的方向看了看,小声问:国公,您说……国舅爷尝了这盐,会站咱们这边吗?
杨云没有直接回答。
夜风吹过三百亩新畦,畦底薄薄的盐层在月色下泛着微光,沙沙作响。
他是个会算账的人。年轻的国公望着西方,缓缓道。
账算明白了,他自然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走吧。杨云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大釜房,第二茬卤水,该转畦了。
夜风浩荡,卷起满池咸涩。
耿大柱没有立刻走。
老人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忽然小声问:“国公,小老儿有句话,憋了两天,不知当问不当问。”
“说。”
“那七个人的供词,您原原本本报给了陛下,为啥不当场把郑敬之拿下?”耿大柱到底意难平,“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啊。”
“铁证如山,拿下的也只是一个管事。”杨云望着北方,声音很轻,“真正该怕的,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是他们还会做什么。”
“网没收口,鱼不能惊。”
耿大柱听不太懂,可他看着自家国公那双在夜色里沉静如水的眼睛,莫名就安了心,重重点头,扛起刮板,回畦上去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国舅府书房的那盏灯,还不知道,有一袋雪白的盐,正穿过无边的夜色,奔它而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