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

第210章 雪白似雪(1 / 2)

加入书签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百一十章雪白似雪

禁军是从堤后的芦苇丛里杀出来的。

为了不打草惊蛇,三十名禁军在湿冷的泥水里,已经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掘堤的黑衣人一共七个。

他们显然是行家,先在上游堤脚掏一个凹洞,再从凹洞往堤心掏,掏到只剩薄薄一层时,人退开,拿削尖的木桩对准薄处,只等河水涨起来,借着水头一撞——

千丈之堤,溃于蚁穴。

洞一穿,暴涨的河水自己就会把缺口撕大,谁也堵不住。

可惜,他们等来的不是河水。

是暴雨里骤然炸响的一声厉喝。

拿下!

芦苇丛中,伏兵尽出。

为首的黑衣人反应极快,见势不对,扭头就往河里跳,想借着暴涨的水势游遁。可他刚扑到水边,一张浸了油的大网兜头罩下,三名禁军齐齐发力,把他像条大鱼似的拖回泥里。

余下六人刚要拔刀,冰冷的刀锋已经架上了脖子。

雨太大,天太黑,整场围捕短促得像一场梦。等附近巡堤的盐工举着火把、披着蓑衣赶过来时,七个人已经被捆成了七团粽子,按跪成一排,嘴里堵着破布,满脸的泥和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墨风提着刀,从为首那人怀里,搜出一块油布包。

油布裹得严实,里三层外三层,显然是拼了命也不能沾水的东西。

就着闪电的白光,他展开一角——里面是一张手绘的盐场水渠图。

蓄水池、蒸发畦、结晶畦、深池、引水堤,标得清清楚楚。堤坝上那一处该下手的位置,画着一个鲜红的圈。

图的角落,盖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戳记。

郑府盐务的暗戳。

好啊。墨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气得笑了,连图都是现成的。带回去的眼线没白放,倒给你们自家画了张送死的图。

杨云踩着泥泞,缓步走过来。

他在七个黑衣人面前站定,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堵上的嘴,松开一个。

为首那人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他剧烈地咳了几声,到底是郑府养出来的悍奴,到了这步田地,还梗着脖子。

杨云!他吐了口带泥的雨水,恶狠狠地威胁,你敢动我?我可是郑府的人!你知道掘堤是什么罪——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这解池是谁的地界!你今天动我一根指头,明日这百里盐池,就没你立锥——

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动手的不是禁军,是闻讯赶来的耿大柱。

老盐工浑身湿透,不知在雨里跑了多少路,胸口剧烈起伏。他一巴掌扇完,自己的手都在抖,指着那恶奴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吼出声。

狗杂种!

你们占了好井,占了好畦,我们认了;你们放高利贷,逼死人命,我们也认了!

这道堤后头,是一百多户人家的活路!畦里的卤,是大人孩子日头底下一滴汗一滴汗晒出来的!你们一放水,什么都没了——耿大柱的声音在雷雨里劈裂,你们的心,是不是叫卤水腌透了!

那恶奴被打得偏过头,不敢再吭声。

杨云抬手,止住还要上前的老盐工。

耿老丈,跟他说这些,没用。

他蹲下身,与那恶奴平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我不打你,也不杀你。

雨停之前,把你是谁派来的、几时进的盐场、图是谁画的、同伙还有谁,一字不漏,写在纸上,画押,按手印。

你可以不写。杨云看着他,那这张图、这枚戳、今夜在场的几十双眼睛,就会变成你的供词。主谋重罪,你一个动手的,替人把灭门的罪,一肩扛了。

你自己选。

那恶奴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雷光照亮他游移不定的眼神。杨云也不催,站起身,只留下一句话。

带下去,分开看押,一个一个问。口供对得上的,才算数。

暴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来得急,去得也快。

后半夜,云缝里竟透出几点星光。

杨云没有回行辕。

他披着蓑衣,带着耿大柱和墨风,打着火把,沿着整片盐场走了一遍。

经过滤台,几个守夜的盐工正拿身体护着堆放竹炭、细棉的棚子,蓑衣全烂了,人冻得嘴唇发紫,见了杨云,龇牙一乐:“国公,炭干着,没淋着!”

经过大釜房,火头军们裹着湿透的衣裳,蹲在灶口添炭,硬是把八口大釜的余火保到了雨停。

经过女人们住的窝棚,一个妇人探出头,怀里紧紧搂着个孩子,孩子怀里抱着个小陶罐,罐里是白天省下的半罐盐。妇人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她家头一回领的白盐,怕雨淋了,孩子抱了一宿。

杨云在窝棚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身上那件干的斗篷,解下来,搭在了棚口挡风的草帘上。

盐场的损失,比所有人担心的都小。

浅畦里的雨水积了些,本就无所谓,晴两日一晒就走;真正要命的浓卤,雨前就抢进了四口深池,苫席压了三层,又用绳索兜住池沿,一池未损;结晶畦上的苫盖被风掀翻过两回,盐工们冒雨扑上去,拿身子压住,拿石头垒住,硬是没让雨水灌进去。

至于上游——堤没破,河水一寸也没倒灌进来。

杨云立在渠边,看着禁军在堤外临时挖开的一道分洪浅沟,沟里浑黄的雨水正汩汩地、顺着他三日前就划定的路线,绕过整片盐畦,安然泄进下游的荒洼。

高畦深池,导洪入洼,浓卤入池,三层苫盖。

这不是临阵磨枪。

早在耿大柱说出后半夜有大暴雨的前一天,杨云就让人在最可能出问题的西堤外侧,悄悄挖好了这道分洪沟,又在堤后埋下了伏兵。

他甚至盼着这场雨。

郑家在暗处,他在明处。烧草棚,抓的只是两个无名恶奴;只有这一次,趁暴雨毁场、人赃并获,才能从那条见不得光的线上,撕下一块连着筋肉的证据。

爵爷,墨风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后怕,又带着佩服,您怎么就断定,他们今夜一定掘堤?

因为晒盐的人,最懂雨。杨云望着渐渐放晴的夜空,淡淡道,火能防,雨最难防。对我们来说是天灾,对他们来说,是天赐的良机。

这么好的刀,崔伯约、郑元寿,舍不得不用。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七份口供,全部录齐。

七张嘴,分开来问,说的时辰、接头的地点、领的赏金,严丝合缝。为首那人还招出一个名字——郑府在解池的大管事,郑敬之。掘堤、放火、断柴炭,三桩事,都是此人一手布置。

杨云把供词、图样、暗戳、腰牌,连同那两块先前放火恶奴的供状,一并封入火漆文书。

墨风。

选两匹最好的马,你亲自跑一趟长安。杨云把文书递过去,不经过县衙,不经过州府,直送两仪殿,交赵内侍,转呈陛下。

墨风一愣:不……不先拿下郑敬之?

杨云摇头,他是一条拴在线上的蚂蚱。现在拿他,郑府一句家奴所为,主家不知,就能把他抛出来顶罪。

这份文书,现在也不是用来抓人的。

年轻的国公望着长安的方向,眼神幽深。

是给陛下递的一把刀。什么时候落,落在谁的脖子上,等朝局走到那一步,陛下自会决断。

我们的差事,只有一个——他转过身,望向雨后初晴的盐畦,出盐。

押走黑衣人,杨云没有立刻回行辕。

他在堤上站了片刻。

雨云东移,残月从云缝里露了一角。墨风替他撑着伞,他却像没觉着冷,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今天几号了?

墨风愣了愣,掰着指头算:回爵爷,路上走了五天,到场开工,今儿是第十二天。连头带尾,出京十七天了。

朔方那边,可有新消息?

昨儿夜里,驿道上过来一个北上的信使,在咱盐场换的马。墨风的声音低下去,小的多问了一句。信使说,朝廷的第一批粮,拼着折损,从灵州绕小道送进去三千石,城里勉强续了口气。可突厥人的围还没解,张将军又挂了彩,这回伤在肩头。

城里还是四合米?

信使说……减成三合了。

杨云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线,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天的死线,是他自己在两仪殿上立的。如今日子过半,盐畦刚成,离第一批盐装车起运,还差着几道工序。张公谨肩头那道伤、城中军民一天三合的口粮,都像看不见的鞭子,悬在这片荒滩上空。

走吧。他终于收回目光,天亮巡畦。

日头,升起来了。

这场暴雨仿佛把天空洗过一遍,秋日的朝阳,亮得晃眼。东南风徐徐吹来,带着水汽,也带着解池特有的咸腥气息。

杨云带着耿大柱、钱有方和所有畦长,沿着盐畦,一格一格地巡。

这是雨后天晴,最关键的一次勘验。

浅畦里的积水已经在退,湿漉漉的畦面在日头下泛着水光。走到中央那一片最深、最早注入浓卤的结晶畦时,走在最前头的耿大柱,忽然停住了脚。

老人僵在畦埂上,像被雷劈了一样。

国……国公……

他的声音在发抖,抬起手,指着畦面,怎么也指不稳。

杨云几步跨上畦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呼吸,顿住了。

一畦浓卤,经过昨夜的雨气熏蒸,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轮骄阳当头一晒,水面上,竟析出了一层密密匝匝的盐霜。

那盐霜极细,极匀,像是谁在夜里,趁人不备,往一畦墨绿色的卤水上,轻轻撒了一层新雪。

初阳照在上面,无数细小的晶粒折射着光,白茫茫、亮晶晶,一望无际。

一畦如此。

两畦如此。

沿着他规划好的、由浅入深的整片结晶区,一格挨着一格,全都铺上了这层细密的盐霜,层层叠叠,从众人脚下,一直铺到盐池与长天相接的尽头,像大雪落满了棋盘,像银河倒泻在了人间。

三百余亩官畦,一夜新雪。

风一吹,畦面的卤水泛起微澜,那层盐霜便在光里轻轻闪烁,发出只有凑近了才能听见的、细如蚕食的声——那是盐晶在生长。

老天爷……

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畦埂上的盐工,一个接一个,全都跪了。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说话。他们就那样跪在湿漉漉的畦埂上,望着眼前这一片望不到边的雪白,许多人当场就哭出了声。

耿大柱没有跪。

他翻下畦埂——结晶畦是不许乱下的,可这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老人脱了鞋,赤着那双被卤水咬烂了三十年的脚,极其小心地,像怕踩碎什么稀世珍宝似的,走到畦心,弯下腰,伸出那双同样溃烂变形的手。

他捧起一捧新生的盐。

盐粒在他粗糙的掌心里,细细的,白白的,干干净净,映着朝阳,泛着温润的光。

老人把盐凑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这个在皮鞭下没掉过泪、在儿子死时都把牙咬碎了往肚里咽的汉子,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捧着那捧盐,像捧着自己苦了一辈子、终于熬出了头的人生,浊泪纵横,砸在雪白的盐粒上。

成了……

真成了……

祖宗在上,你们看见了吗……老人仰天,嘶哑的声音回荡在百里盐池上,盐,是可以这么白的啊——!

哭声、笑声、吼声,在盐畦上炸开。

盐工们疯了一样沿着畦埂奔跑,从这一格跑到那一格,跑到哪里,哪里都是白。有人抓起盐往天上扬,雪白的盐粒在阳光下撒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笑出的眼泪里。

那些曾经说怪话的盐工,跑得最快,喊得最响。

杨云站在畦埂上,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一捧盐,对这些人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钱,不只是粮。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