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杨云的底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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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大人想想,世家如今在做什么?囤粮居奇,三倍抬价,发国难财,朝廷拿他们无可奈何,对不对?
可盐法一行,攻守,就此易势。
他们可以不买粮,朝廷暂时拿他们没办法。可他们能不能不吃盐?杨云一字一顿,更要紧的是——他们能不能在宴请同僚、款待上官、婚丧嫁娶的席面上,端出灰黄苦涩的粗盐,而眼睁睁看着别家的宴席上,雪白的精盐银光闪闪?
盐是刚需,更是体面。
世家可以咬牙不买粮,可他们撑不住门第不如人的羞辱。崔家的宴席用了精盐,卢家就不敢用粗盐待客;五姓七望家家都以精盐为尊,那些稍次一等的官宦富户,更要砸锅卖铁地跟风抢购。
他们越是在粮上抬价、越是捂紧钱袋,朝廷就越要用这精盐,把他们的钱,十倍百倍地赚回来。他们囤的粮,将来朝廷有了钱,高价也好、平籴也罢,总能买回;而他们为了体面买盐的钱,一旦进了国库,就化作朔方的军饷、北伐的刀枪!
到那时,杨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算无遗策的笃定,他们囤粮抬价赚的那点黑心钱,连同本带利,都要顺着这一包盐,乖乖吐回国库。他们还得排着队、求着人地买,生怕买不到、配额少了,丢了门第的脸。
满院寂静。
房玄龄听到这里,已经忍不住了。
这位善谋的宰相,一把拉过身边管账的户部尚书,手指在半空里飞快地划着,嘴唇翕动,当场算起了账。
大唐如今的官宦、世家、富户……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官绅之家少说十万户,一户每月即便只买一斤精盐……一斤一贯,十万户就是十万贯……一年……
老臣算着算着,声音开始发颤,脸色越来越红。
陛下!房玄龄猛地抬头,眼中精光四射,声音都在抖,若此法推行全国,再算上精盐的提价之利、粗盐官营的税入之增……国库的盐利岁入,何止翻三倍五倍!
朝廷……朝廷往后打突厥、征四方,再不必为军饷皱一下眉头!
杜如晦也捻着胡须,连连点头,素来善断的他,此刻竟激动得半晌只说出一个字:
长孙无忌站在人群中,一直没有说话。
这位心思深沉的国舅,从头到尾,对杨云的方案都持观望态度。他佩服杨云的巧思,却始终怀疑世家会乖乖就范。
可此刻,看着那盘雪白的精盐,听着杨云刚需与体面的剖析,想着崔伯约在凌烟阁上那双试探的眼睛……长孙无忌忽然彻底想通了。
杨云这一刀,精准地捅在了世家的命门上。
世家赖以自保的,是钱粮、是门第、是体面。杨云不去动他们的粮、不碰他们的田,却用一包盐,同时勾起了他们的攀比之心、绑住了他们的体面之需,让他们心甘情愿、争先恐后地把钱送进国库——这比抄家夺田,高明何止十倍。
高明。长孙无忌缓缓开口,由衷地叹了一句,云国公此策,釜底抽薪,以巧破千钧。无忌……受教了。
而魏征。
那位第一个冲上去尝盐、手抖个不停的老谏臣,在听完杨云的全盘布局后,久久没有作声。
忽然,这位铁骨铮铮、一辈子只向真理低头的老人,整了整衣冠,退后半步,对着杨云,端端正正地、深深地一揖到地。
满院皆惊。
魏征是什么人?那是连皇帝都敢指着鼻子骂的主儿,这辈子何曾向谁折过腰、赔过礼?
云国公。老人直起身,苍老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敬佩,当日在宣政殿,老夫出难题,说你若制不出精盐,便是欺君。
今日,老夫亲眼得见、亲口得尝。
是老夫……小觑了云国公。
老夫这双眼睛,看人看了一辈子,今日才算明白,什么叫。魏征一字一句,声音铿锵,这一揖,一是老夫赔当日轻慢之罪;二是替前线的将士、替天下的百姓,谢你这一盘救命的盐!
杨云连忙侧身避过半礼,双手扶住老人,心头滚烫。
魏公言重了。当日若不是魏公以军令状相激,儿臣未必有这般破釜沉舟的劲头。该谢的,是魏公的直道而行。
君臣相视而笑,满院子的凝重,尽化作一片振奋。
而这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李世民。
帝王站在那盘精盐前,听着房玄龄的算账、长孙无忌的叹服、魏征的赔礼,望着眼前这群一扫愁云、神采奕奕的股肱之臣,又望着自己这个满身本事、孤注一掷替他撑起一片天的义子——
连日来压在他心头的愁云惨雾,那些代州的火光、朔方的血书、国库的空账、世家的冷脸,在这一刻,被这一盘雪白的盐,搅得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大笑。
那笑声,从胸腔里喷涌而出,酣畅淋漓,震得院中的树叶都簌簌发抖,惊起枝头宿鸟一片。
帝王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好!好啊!李世民一把揽过杨云的肩膀,面向群臣,声若洪钟,一扫多日的沉郁,传朕的旨意!
盐法,即刻推行!措置盐法事,着云国公杨云全权总领,户部、工部、御史台全力配合,谁敢掣肘,以误国论处!
另外——
李世民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骤然闪过帝王独有的、锋芒毕露的锐利杀气。他望向北方,仿佛已经透过长安城阙,看见了朔方城头的烽烟、看见了颉利可汗那张傲慢的脸。
传旨尉迟恭——整军待命,秣马厉兵!
等国库的银子一到,军饷粮草备足,朕要御北——
朕要让颉利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清清楚楚地知道,惹了朕的大唐,是什么下场!
帝王的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晨光里。
满院重臣,齐齐躬身,热血沸腾。
臣等,遵旨——!
大人们正沉浸在这翻天覆地的振奋中,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早就被那盘雪白的、亮晶晶的东西勾走了魂。
兕子!
她天不亮就溜进了工坊,一直乖乖蹲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托着腮,看阿爷和大人们围着果果、围着那盘白盐盐激动来激动去。
大人们说的那些,她半句都听不懂。
可她看得懂呀!
那盘盐盐,雪白雪白的,亮晶晶的,像她冬天玩的雪团子,像御膳房做的糖霜,看着就……好好吃的样子!
尤其方才听魏大人说什么,兕子的小肚子里的馋虫,彻底被勾上来了。
她滴溜溜地转着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大人们都在慷慨激昂,阿爷正揽着果果说话,没人注意她。
就是现在!
小丫头踮着脚尖,像只偷油的小耗子,悄咪咪地蹭到那盘精盐旁边,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指,飞快地蘸了一大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嘴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看就是惯犯。
然后——
兕子的表情,凝固了。
起初,是期待的、美滋滋的。
紧接着,那一大撮精纯到极点的盐,在她小小的舌尖上,地一下,化开了。
咸!
齁咸齁咸!
纯粹的、没有任何缓冲的、铺天盖地的咸,瞬间占领了她整个小嘴巴,咸得她五官都皱成了一团,眼睛瞪得溜圆,小舌头都麻了!
哇——
小丫头猝不及防,一声惊呼,又舍不得吐,含着一嘴的盐,眼泪汪汪地转向杨云,小舌头伸得长长的,奶声奶气、含糊不清地嚷嚷。
果果!呜呜……这个盐盐……它、它怎么是甜甜的……不对!它好咸咸咸——!
齁、齁死兕子啦——!
满院的慷慨激昂,被这一声奶里奶气的哀嚎,瞬间击碎。
李世民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宝贝公主,伸着小舌头,泪眼婆娑,嘴角还沾着雪白的盐粒,像只偷吃被抓包的小花猫,顿时哭笑不得。
兕子!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谁让你偷吃的!这是盐,是炒菜用的,哪能空口吃!
兕子、兕子以为它是糖霜嘛……兕子咸得直跺脚,小舌头伸着收不回去,眼泪都呛出来了,它那么白……那么好看……呜哇,好咸呀果果,水!兕子要水!
杨云早已一个箭步冲过来,忍住笑,接过墨风递来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小丫头嘴边。
慢点喝,慢点,别呛着。
兕子抱着水杯,咕嘟咕嘟灌了大半杯,这才把那股齁人的咸味压下去。她放下杯子,砸吧砸吧小嘴,一脸的生无可恋,可眼睛盯着那盘精盐,却又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服气。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总结陈词,虽然好咸好咸……可是!它真的不苦苦哦!
比以前的盐盐,好吃多了!
果果最厉害啦!
她一本正经、顶着咸得微红的眼眶,朝杨云竖起了大拇指。
满院重臣,被这小丫头逗得再也绷不住,哄堂大笑。
连李世民都笑骂着,把女儿拎起来,替她擦去嘴角的盐粒。那笑声里,是劫后余生的轻松,是云开雾散的畅快,是一位父亲、一位帝王,在绝境逢生之际,最真切的欢喜。
晨光正好,洒满小院。
那一盘雪白的精盐,在阳光下,亮得像一个崭新的、正在徐徐展开的盛世。
然而,就在这座小院里君臣尽欢、长安城内外即将为精盐沸腾的同时——
崔府。
一只信鸽,带着满身的风尘,扑棱棱落在了后花园的水榭上。
早已等候多时的管家,几乎是扑过去解下鸽腿上那卷极小的纸条。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连礼数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冲进书房。
家主!家主——!
崔伯约正在临帖。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者,笔尖一顿,缓缓抬眼。
慌什么。
管家双手捧上那张纸条,手在抖。
工坊……工坊那边,拼死传出来的消息……管家的声音发飘,杨云……杨云他……他真把粗盐,变成白的了!
雪白雪白,像霜、像雪……满朝的大人,皇帝陛下,都亲眼看见了……
盐法……即刻就要推行了……
崔伯约握笔的手,第一次,僵在了半空。
一滴浓墨从笔尖滴落,在他那张价值连城的薛涛笺上,晕开一团乌黑的墨渍,像一个不祥的预兆。
老人缓缓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条。
他看了很久。
久到管家以为他没听见,才听见这位清河崔氏的家主、五姓七望的领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到极点的声音,一字一字地低语。
雪白如霜……满朝皆惊……
这怎么可能……
崔伯约缓缓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那张养气了一辈子、从不轻易动容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动摇的神色。
这个杨云……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窗外,秋风骤起,吹得满池残荷沙沙作响。
一场围绕着雪白精盐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在长安城里,在世家与朝廷之间,轰然拉开大幕。
而这场仗的主角,那位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年轻国公,此刻正蹲在工坊的院子里,手忙脚乱地给一个咸得直吐舌头的小公主,喂第二杯水。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唔……果果,兕子抱着水杯,忽然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奶声奶气地说,等打完了突厥,兕子要用这个白白的盐盐,腌一大坛子甜甜的蜜饯!
……盐腌蜜饯?杨云哭笑不得。
对呀!兕子一脸认真,小拳头一挥,肯定好吃!
杨云看着她那张沾着盐粒、却灿烂得胜过晨光的小脸,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打完了这一仗,果果陪你腌。
风起长安。
属于大唐的丝路征程、霸业宏图,正随着这一盘雪白的精盐,掀开了全新的一页。
(第一单元「突厥犯境」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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