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满朝质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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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满朝质疑
李世民话音落下,宣政殿里静了一瞬。
这一瞬的安静,像暴雨前压在屋檐上的那层黑云。
果然,黑云转瞬就化作了倾盆大雨。
陛下!老臣有话说!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户部左侍郎崔衍。
崔衍年近六旬,出自清河崔氏旁支,在户部熬了二十余年,一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是满朝公认的钱袋子。他出列时笏板捧得端正,可那张老脸上的神色,分明写着老夫忍你很久了。
云国公年少高才,老臣佩服。崔衍先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话锋一转,只是这盐法一事,老臣以为,万万不可!
杨云神色平静,崔侍郎请讲。
其一,盐法乃祖制!崔衍竖起一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自前隋以来,盐税盐政皆有定规,官营、商卖各行其道,祖宗之法行之百年,安定时日,岂是说改就改的?云国公张口就要官营专营、高价专卖,这是乱政!
其二,粗盐变白盐,闻所未闻!老臣管了二十年钱粮,河东盐池、淮南盐场去过不下十次,煮盐的灶户老臣认识上百个,谁不知道盐出了锅就是那个灰黄颜色?雪白如霜?细腻如雪?云国公说得好听,可这世上若真有这等物事,古往今来那么多煮盐的灶户、那么多管盐的官吏,难道个个都是瞎子,偏偏等云国公一个人来发现?
崔衍越说越激动,胡子一翘一翘的。
依老臣看,这是痴人说梦!是纸上谈兵!云国公年纪轻,没下过盐场,不知灶户煮盐的辛苦,坐在长安的国公府里拍脑袋一想,就想改天换地?老夫以为,此议荒诞不经,应当即刻驳回,休要再提,以免耽误了朝廷真正的军机大事!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立刻引来好几道附和的声音。
崔侍郎所言极是!
祖制不可轻废啊陛下!
煮盐乃百年传承的手艺,岂是滤一滤、熬一熬就能变样的?
杨云静静听着,等崔衍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崔侍郎说,祖制行之百年,不可轻改。
正是!
那么本爵请问崔侍郎——杨云看着他,目光清亮,祖制可曾退过突厥?
崔衍一噎。
颉利可汗的十五万铁骑在朔方城外,可曾因为我大唐的盐法是祖制,就退兵一射之地?杨云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锋利,朔方的张公谨将军在城头啃树皮、煮皮甲的时候,祖制可能替他挡一支箭?代州的百姓被突厥人掳走的时候,祖制可能给他家锅里添一把米?
崔侍郎,祖制若能退敌,朝廷还要尉迟将军、程将军做什么?还要这满朝的公卿将相做什么?大家抱着祖制回家睡觉,突厥人自己就散了,岂不省事?
你——崔衍涨红了脸。
煮盐百年,灶户无数,为何没人发现精盐之法?杨云语气一转,缓了下来,却更见分量,崔侍郎,这道理再简单不过。灶户世代煮盐,为的是糊口。他们煮一锅盐,能换两升糙米就谢天谢地,谁有那个余力、那份心思去琢磨怎么把盐弄白?管盐的官吏呢?他们的心思在收税、在中饱、在和盐商分利,谁会去管盐苦不苦?
不是做不到,是没人想做,也没人肯做。这件事,总得有第一个人。
崔侍郎没见过白盐,不代表白盐不存在。杨云淡淡道,就像崔侍郎没见过突厥人攻破长安,难道长安就不会被攻破?
崔衍被噎得连连后退两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来。
再者,杨云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清亮,崔侍郎说祖制不可改。儿臣倒想请问——我大唐开国,行的是哪一朝的祖制?前隋的祖制?前隋若制尽善尽美,何以二世而亡,天下大乱?
陛下太原起兵,定鼎长安,靠的从来不是照搬旧制,而是因时制宜、革故鼎新。均田是新的,府兵是新的,租庸调也是新的。若凡事都讲祖制、讲成例,那我们今天还在北周宣政的旧梦里,谈什么贞观盛世?
祖制是什么?祖制是前人走过的路,不是后人画地为牢的圈!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个年轻的寒门官员忍不住暗暗点头。就连房玄龄都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色——这年轻人不仅懂匠作,更懂治国的道理。
崔衍急了,笏板一挥:强词夺理!盐政乃国之大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与均田府兵相提并论?
正因是国之大本,才更不能放任盐利流入世家私囊!杨云寸步不让,崔侍郎口口声声祖制,儿臣却想问一句——这祖制,护的是大唐的国库,还是护着某些人的盐路?
好一张利口!
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从班列里传出。众人看去,说话的是太常寺少卿卢文彬,范阳卢氏出身,平日里最讲究门第排场。
卢文彬慢悠悠出列,掸了掸并不存在的衣袖灰尘,皮笑肉不笑地道:云国公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只是有一节,下官想请教云国公。
卢少卿请讲。
云国公说,要把精盐天价卖给世家权贵,说世家好面子,越贵越抢。卢文彬拖长了腔调,下官听着,怎么觉得云国公是把天下世家都当成了傻子呢?
世家是什么人家?那是传承数百年的簪缨大族,家里管账的先生,算盘打得比户部还精。云国公的盐卖得再白,它也就是个盐,还能卖出金子价?世家凭什么放着便宜盐不吃,巴巴地掏高价买你的官盐?就为了云国公一句?
卢文彬摇头晃脑:云国公毕竟年轻,不知世途艰险。这世家大族的钱,可不像你想的那么好掏。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连房玄龄都微微蹙眉——这一节,确实是要害。
杨云却笑了。
卢少卿,本爵问你一件事。
云国公请说。
贵府上月在曲江池畔的宴会上,用的是哪一产的绢做席面屏风?
卢文彬一愣,下意识答:自然是蜀郡的贡品鹅溪绢,一匹要……他猛地刹住,脸色微变。
一匹要两千钱。杨云替他说完,可市面上寻常的好绢,一匹不过三百钱。卢少卿,都是绢,都能挡风、都能做衣,贵府为何非要用两千钱一匹的鹅溪绢做屏风?
卢文彬张了张嘴。
因为体面。杨云自问自答,因为贵客临门,席面上摆寻常绢,丢的是卢家的脸。绢如此,盐何尝不是如此?
今日之前,世家待客,用挑拣过的,便算讲究。可一旦官营的雪白精盐出来了——卢少卿你想想,崔家宴席上摆的是雪白如雪、入口纯鲜的精盐,你卢家宴席上摆的还是灰黄苦涩的粗盐,满座宾客会怎么看你卢家?
会说崔家势大、卢家败落了。
会说卢家连待客的好盐都置不起,门第要垮了。
卢少卿,杨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到了那一步,你卢家是省这几个盐钱,还是咬着牙也要把精盐买回家撑门面?
卢文彬的脸地白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崔家、郑家、王家的宴席上精盐如雪,宾客交口称赞,唯独卢家端上一盘灰黄粗盐,满堂窃笑……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门第、体面、脸面——这是刻进五姓七望骨头里的东西。杨云这一刀,精准地捅在了世家最软的肋条上。
满朝寂静。
卢文彬额上沁出汗来,讪讪地退回了班列,再也不敢吭声。
陛下。
一直沉默的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
这位国舅爷官居司空,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玄武门首功之臣,心思深沉如海,在朝中分量极重。他一出列,连李世民都坐直了些。
辅机,你说。
云国公的巧思,老臣佩服。鹅溪绢那段比方,更是说到了点子上。长孙无忌语气平和,听不出倾向,只是老臣有一层顾虑,不得不说。
国舅请讲。杨云拱手。
世家的难缠,不在他们买不买,而在他们躲不躲。长孙无忌缓缓道,云国公只知世家好面子,却不知世家更善钻营。朝廷收税,他们能隐田瞒丁;朝廷派役,他们能贿官免役;如今朝廷要卖天价精盐,他们难道就不会想对策?
他们可以暗中勾结盐场的灶户、押运的官吏,把官营精盐的手艺偷出去,自己煮、自己卖,断了朝廷的财源;他们可以串通起来,一家都不买你的官盐,集体抵制,看你这高价盐卖给谁;他们甚至可以往你的精盐里掺假、泼脏水,四处散布官盐有毒的谣言,搅黄你的买卖。
长孙无忌盯着杨云,一字一句。
云国公,世家不是卢少卿席面上的宾客,不会乖乖坐着等你掏腰包。他们是百年的老狐狸,道行深得很。你这法子,想得是好,可落了地,未必斗得过他们。
这番话说得老辣,殿上不少人暗暗点头。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杨云的计策听着热闹,可世家要是真耍起手段来,一个年轻国公,扛得住吗?
杨云沉吟片刻,郑重拱手。
国舅所虑,正是要害。儿臣不敢说算无遗策,但有几条,可为国舅释疑。
其一,工艺保密。精盐制法,关键诀窍儿臣只在官营盐场最核心的工序里使用,由儿臣信得过的人分段掌握,灶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是偷出去,也煮不出成色十足的精盐。敢私煮仿造者,以贩卖私盐论罪,抄家流放。
其二,产量由朝廷掌控。精盐本就不打算让它多,物以稀为贵,越少越抢手。世家想集体抵制?可以。只要有一家熬不住体面先买了,其他家便会群起效仿,攻守同盟,从来都是从内部破的。
其三,世家若敢散布谣言、掺假捣乱,那是更好。杨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朝廷正好借题发挥,狠狠办他几个,杀一儆百。国舅,世家平日里躲税避役,朝廷抓不到把柄;如今他们若主动伸手来搅盐法,那就是把刀柄递到了朝廷手里。
长孙无忌眯起眼睛,深深地看了杨云一眼,没再说话。
可质疑声并未就此平息。
角落里,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云国公说得天花乱坠,可下官还有一事不明!
说话的是侍御史周显,此人官声平平,却向来以博名。他出列后,先假惺惺地行了个礼,眼神却阴恻恻的。
云国公请旨总领盐法,又要专款、又要专人、又要便宜行事之权,权柄不可谓不重。下官敢问——这官营盐场,日后日进斗金,这金山银海从云国公手里过,云国公如何自证清白?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万一……万一有人借盐法之名,行与民争利之实,中饱私囊,把朝廷的盐利装进自己的腰包,又当如何?云国公年幼骤贵,骤然执掌这等财源重地,朝野上下,难免议论呐!
这话阴毒至极。
绕来绕去,竟是在质疑杨云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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