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御前献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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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却不管不顾,扯着大嗓门嚷道:尉迟黑子你说得对!俺老程早就觉得不对劲!那些个高门大户,一个个穿金戴银、奴婢成群,偏偏朝廷要筹军饷,他们就哭穷!云国公这话,俺爱听!
朝堂上又是一阵骚动。几个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青红不定,想要反驳,可杨云报出的数字一笔笔都有来处,竟让人无从抵赖。
杨云继续道:儿臣请问诸位大人一句——我大唐如今卖的盐,是什么成色?
这问题没头没脑,众人面面相觑。
程咬金挠了挠头:什么成色?盐就是盐呗,咸的!俺老程行军打仗,抓一把扔嘴里,苦得直咧嘴,可不也吃了半辈子?
程将军说得好。杨云点头,
我大唐眼下的盐,诸位大人平日里吃的,是灰扑扑、黄澄澄的粗盐。扔进汤里,汤是浑的;含在嘴里,又苦又涩,有时还牙碜。为什么?因为煮盐的工艺太粗,卤水里的泥沙、苦卤一概没滤出去,全熬在盐里了。
儿臣这几日,特意去东市、西市的盐铺转了转。杨云的声音沉了下来,诸位大人可知道,长安城里的盐,分几等?
他自问自答。
最下等的,是百姓吃的黑盐、泥盐,灰黑结块,夹沙带土,十文钱一斤,穷苦人家买回去,得在水里化开、沉淀半天,才敢用那浑水煮菜。中间的,是寻常官盐、商盐,灰黄色,涩口,二十文上下。最上等的,号称,是盐商从粗盐里一粒一粒挑拣出来的、稍微白净些的,专供给权贵富户——诸位猜猜,多少钱一斤?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三百文。一斤。
殿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文一斤的,儿臣也买来尝过。杨云冷笑一声,说句不怕诸位笑话的话——那所谓甜盐,成色还不如儿臣工坊里第一次试废的下脚料。就这,世家权贵还抢着买,因为拿它待客,比拿粗盐体面。
诸位大人看明白了吗?杨云目光一扫,世家权贵不是舍不得在盐上花钱,他们是肯花大钱的!三百文一斤的劣等,他们眼都不眨。他们缺的从来不是钱,是一样真正配得上他们身份、值得他们砸钱的好东西。
百姓吃这种盐,苦了一辈子,以为盐天生就是这个味道。可儿臣要说——这口苦,百姓不该吃,朝廷也不该接着受。
杨云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股异样的自信。
可儿臣要说——盐,本不该是这个味道。
真正的好盐,应当是雪白的、纯净的,像霜、像雪,细细的,入口只有纯粹的咸鲜,一丝苦味都没有。
这种盐,儿臣能造出来。
嗡——
宣政殿彻底炸了。
什么?白盐如雪?
胡说八道!盐煮出来不都是那个灰黄色?老夫吃了六十年盐,从没见过雪白的盐!
云国公该不是急糊涂了吧……
质疑声、惊呼声、窃窃私语声搅成一团。杨云却不慌不忙,等众人的声浪稍歇,才抬手虚按了一下。
诸位大人若不信,儿臣可以说说这里面的道理。
粗盐为什么苦、为什么脏?因为煮盐的卤水里面,混着三样东西:一是泥沙灰土,二是熬煮时带出来的苦味卤水,三是各种杂色污物。要得好盐,道理其实不复杂——
他伸出手指,一样一样数。
第一,把粗盐重新溶进清水里,让盐化开,泥沙沉底;第二,用细沙、木炭、棉布层层过滤,把卤水滤得清亮见底,木炭能吸附脏东西和苦味;第三,把滤干净的卤水重新上锅,文火熬煮,把水汽蒸干,让盐重新结出来——这叫结晶。结晶之时,苦卤沉在锅底撇去不要,反复一两次,出来的盐,便与原先的粗盐有天壤之别。
他说得条理分明,逻辑清楚,有点见识的人已经听愣了。
这道理……听着竟真有几分可行?
程咬金听得抓耳挠腮,举手似的插嘴:云国公,俺老程听着,怎么跟俺家婆娘滤酒一个路数?浑酒拿细布滤一滤,就清亮了!
程将军这话,问到了根子上。杨云赞许地点头,理是相通的。浑酒滤过便清,卤水滤过便净。只是盐比酒金贵,苦卤比酒糟难除,讲究的不是一层布,而是层层递进、各有功用。
那木炭又凭什么能去苦味?杜如晦忽然开口。这位的宰相不爱空谈,一开口便是关键。
回杜公,杨云答道,木炭此物,烧透之后内里多孔,孔隙能吸附脏污之气、杂色之物。军中掘井,井水里投炭可净水;瘟疫之年,坊间也知以炭除臭。儿臣不过是把这个理,用在了盐上。
杜如晦眼睛一亮,缓缓点头:以炭净水,老夫确有所闻……原来还能用在盐上。
可盐滤干净了,重新煮干,凭什么就变白了?崔衍忍不住又问。
因为苦的东西,根本没有变成盐。杨云答道,盐是盐,苦卤是苦卤。粗盐一锅煮到底,苦卤和盐熬成一团,自然又苦又黄。如今先把泥沙滤净,再文火慢煮,让盐先结出来、苦卤留在锅底撇掉,各归各位——出来的,自然只剩干净的盐。
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便是连不通匠作的文官,也听得似懂非懂、若有所思。
当然,杨云话锋一转,淡淡道,其中的火候、配比、过滤的层数、器具的讲究,都有诀窍,差一分都出不来成色。这些关键工艺,儿臣不便在朝堂上明言——恕儿臣留一手。
他环视群臣,声音陡然铿锵。
儿臣的方略是:由朝廷设官营盐场,用此法秘制精盐。精盐制出后,不平卖、不贱卖,反而要高价——天价!专卖给世家权贵、富商大贾!
诸位大人想想,世家最讲究什么?体面!他们可以不买粮、不置地,可他们不能不吃盐,更不能在宴请宾客的席面上,端出灰黄苦涩的粗盐丢人!一旦雪白纯净的精盐只在官营卖、只卖高价,他们为了这口体面,必然争相抢购,越贵越抢——抢的人越多,价钱越抬得高,钱呢?钱就顺着这一包盐,源源不断流回国库!
而百姓呢?百姓照旧吃他们的粗盐,一文钱不多花。儿臣甚至会把粗盐也提纯改良到干净可食,平价卖给百姓。精盐掏的是世家的钱袋,不伤百姓分毫!
陛下!杨云转身,撩袍跪倒,声音掷地有声。
儿臣请旨,以三月为期,行此盐法。三月之内,儿臣保国库充盈,饷银源源不绝。届时朝廷挥师北伐,将士不必再为粮饷皱一下眉头——颉利可汗的脑袋,尉迟将军想要,便有得是力气去取!
一番话讲完,宣政殿里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嗡的一声,满朝文武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了锅。
荒谬!粗盐变白盐,亘古未闻!
若真有这等好事,古之管夷吾、陶朱公怎么没想到?
高价卖盐给世家?云国公把五姓七望当什么了?任你拿捏的肥羊?
可他说的过滤结晶之法,听着……听着不像全无道理啊?
住口!你懂什么!
主战的、主和的、世家的、寒门的,这一刻全忘了派系之争,三三两两凑成一团,争得面红耳赤。尉迟恭和程咬金两个大老粗听得似懂非懂,却本能地觉得能弄到钱打仗就是好事,扯着嗓子替杨云帮腔;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和深思;长孙无忌眯着眼睛,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殿中那个侃侃而谈的年轻身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诸位静一静!房玄龄到底是宰相气度,抬手压了压满殿的喧哗,转头看向杨云,目光灼灼,云国公,老夫问你一句最实在的——这精盐,你打算多久制出来?又需要朝廷如何配合?
杨云拱手:回房公,技艺儿臣已经推演成熟,只差设坊试制。若户部拨专款、工部出匠户、给儿臣一处僻静工坊,快则二十日,慢则一月,必出成品。
至于盐法推行,那是制成之后的事。届时设官营盐场、定专卖之制、议配额之法,还要请房公、杜公与户部、御史台共议章程,儿臣一个人揽不下,也不该一个人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自信,又没有独揽大权的骄矜,房玄龄闻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杜如晦却问得更尖锐:云国公方才说,精盐天价专卖。老夫只问一句——若世家真的齐心抵制,都不买,朝廷这盐,卖给谁?
杜公问到了要害。杨云不慌不忙,世人皆以为世家铁板一块,可儿臣要说,世家最不齐心。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平日里比的就是谁家门第高、谁家排场大。只要头一家在宴席上摆出了精盐,其余各家便坐不住——他们怕的不是多花钱,是落了人后、丢了门第。这张网,不用朝廷去撒,他们自己会往里钻。
更何况,杨云微微一笑,儿臣还有后手。盐只是第一步。世家既好体面,世上能撑体面的好东西,可不止盐一样。只要这第一步走通了,往后的棋,一步比一步活。
这番话留了三分余地,听得几位重臣心头发痒,却又不好再追问。
唯有魏征,自始至终盯着杨云,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看穿。
龙椅上,李世民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去看沸腾的群臣,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跪在殿中的杨云,胸口起伏,眸光明灭不定。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殿的喧嚣瞬间凝固。
云儿。
儿臣在。
你方才说的这精盐——李世民一字一顿,你当真造得出来?
杨云抬起头,迎着帝王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儿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殿角的铜漏滴答一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
哈哈哈哈!
帝王仰天大笑,笑声在宣政殿的梁柱间激荡,惊起檐下宿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好!好一个非战之难,乃饷之难!好一个与世家争利
李世民笑声一收,目光如电扫过群臣。
都别吵了!云国公此策,诸位想必还有一肚子话要说。今日朝会不散——朕,要听听诸位,到底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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