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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突厥铁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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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突厥铁骑

朔方,城头。

天还没亮,张公谨就醒了。

这位朔方道行军副总管、大唐北疆的守将,今年四十出头,一张黑脸被塞外的风沙磨得粗糙如铁。他没有回帐歇息,只是披着甲,靠在城头的女墙后面,闭着眼假寐。

不是不想睡。

是不敢睡。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脱过甲了。

将军。亲卫低声唤他,递上一皮囊凉水,喝口水吧。

张公谨接过皮囊,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人倒是清醒了。

他扶着冰冷的城砖,站起身,望向城外。

然后,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瞳孔,骤然一缩。

天亮了。

晨雾散去的那一刻,城外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朔方守军面前——

天地之间,全是突厥人的帐篷。

白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毡帐,一顶连着一顶,从朔方城下一直铺到天边,连绵数十里,像一片突然从草原上长出来的、望不到尽头的蘑菇林。

帐篷之间,无数的篝火升腾着青烟。

而在篝火与帐篷的间隙里,是马。

成千上万的战马。

突厥人的马群散落在营盘四周,咴咴嘶鸣,此起彼伏。那些马不似中原的马高大,却个个精瘦结实,鬃毛杂乱,四蹄刨地,透着一股久经风霜的野劲。

更远的地方,地平线上,一个个小黑点在移动。

那是突厥的游骑。

他们三五成群,纵马在旷野上来回驰骋,像狼群在猎物的巢穴外围逡巡。时而聚,时而散,时而快马冲到一箭之地外,朝着城头怪叫、比划,时而又呼啸着远去,扬起漫天的尘土。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从突厥大营深处传来。

伴随着鼓声,大地开始轻微地颤抖。

张公谨死死攥紧了城砖。

他看见,突厥大营中,一队队骑兵开始集结。

那些骑兵没有严整的阵型,三三两两,却有着一种野兽般的默契。他们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得像喝水一样自然,有的人甚至能在奔驰的马背上翻上翻下、左右藏身。

他们的腰间挂着弯刀,背上负着角弓,箭壶里插满了箭矢。

最让城上守军心头发紧的,是那些骑兵的眼神。

那是一种狼一样的眼神。

贪婪、凶悍、毫无怜悯。

草原上的儿郎们——!

突厥阵前,一个穿着狼皮大氅的首领模样的人,纵马奔驰,用突厥语高声呼喝,声音顺风传来,粗野而亢奋。

南边的唐人,住着暖屋子,吃着白米饭,怀里抱着丝绸和金子!

可汗有令——攻破朔方,城里的东西,随便抢!男人杀光,女人孩子,都是你们的奴隶!

喔——!!

成千上万的突厥骑兵,举刀狂呼,声浪如雷,震得城头的旌旗都在发抖。

喔——!!

杀——!!

城头上,一个年轻的守军士兵,腿在抖。

他叫王铁柱,朔方城本地人,今年刚满十七。三个月前,他还是城外王家庄一个种地的后生,最大的愿望是攒够钱,娶隔壁村那个会绣花的姑娘。

是突厥人帮他的。

三天前,他跟着同村的人逃难进城,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这辈子都忘不掉。

柱子,别往下看。身旁的老兵——他本家的一个远房叔叔,按住他的肩膀,握紧你的枪。

王铁柱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枪杆滑得几乎握不住。

他声音发颤,他们……他们人好多。

多也得打。老兵盯着城外,面沉如水,柱子,你记住。这道城墙后头,是朔方城,是城里几万百姓。再往后——

他往南指了指。

是咱们的家。你爹娘,你那没过门的媳妇,都在城里。咱们退一步,他们就没命了。

王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望了一眼城内。

城中,家家户户的烟囱还冒着烟。

他能看见,城中央那片安置难民的空地上,挤满了从城外逃进来的乡亲。老人、女人、孩子,缩在一起,惶恐地望着城头的方向。

那里有他娘,有他妹子。

王铁柱忽然就不抖了。

他咬紧牙关,把长枪往城砖上一顿,死死握住。

身后就是家。

退无可退。

王铁柱永远忘不了,他是怎么逃进朔方城的。

三天前,天刚蒙蒙亮,王家庄。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村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打雷,又像潮水。

然后,他看见了他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地平线上,一道黑线飞快地逼近。

是骑兵。

数不清的突厥骑兵,像一阵黑色的风,卷过秋收后的田野,直扑村庄。他们一边冲,一边怪叫,一边朝着村子里放箭。

胡人来了——!胡人来了——!快跑啊——!

村里的里正撕心裂肺地喊,声音瞬间被马蹄声淹没。

王铁柱吓傻了。

他看见,村头老张家的房子,第一个被点着了。突厥骑兵根本不进村,只是绕着村子驰骋,火箭一支接一支,射向茅草屋顶。

秋天,天干物燥。

火,一点就着。

顷刻间,整个王家庄变成了一片火海。

村民们哭喊着往村外跑。

男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女人抱着包袱,拽着啼哭的娃;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可他们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突厥骑兵怪叫着冲散逃难的人群,像狼群冲进羊圈。他们用套马索套住年轻的男人和女人,拖在马后;他们把牛羊赶出圈,聚拢成群;他们狞笑着,把哭嚎的孩子从母亲怀里夺走……

王铁柱是被他叔一巴掌扇醒的。

发什么呆!跑!往城里跑!

他被叔叔拽着,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村后的高粱地。

他趴在冰冷的泥地里,捂着嘴,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村子在火光里化为灰烬,看着乡亲们的哭喊声一点点远去、平息。

他看见,隔壁那个会绣花的姑娘——他偷偷喜欢了好久的巧儿——被一个突厥骑兵像扛麻袋一样横扛在马背上。

巧儿拼命挣扎,哭喊。

那骑兵不耐烦了,反手一刀。

哭声,戛然而止。

王铁柱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眼泪和着泥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他不敢出去。

出去就是死。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他要活着。

他要进朔方城。

他要拿起刀枪,杀胡人。

将军!胡人的游骑在割咱们城外庄稼地的麦子!

亲卫的声音,把张公谨的思绪拉了回来。

张公谨眯起眼,望向城外。

果然,一队突厥骑兵正纵马在城外的田野间驰骋。他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破坏。

他们放火烧掉城外来不及收割的庄稼,砍倒果树,填埋水井,驱赶牛羊。

这是要坚壁清野的反面——是要把朔方城周围,彻底变成一片无人能活的焦土。

断水,断粮,断外援。

将军,让末将带一队人出城,把他们赶走吧!身旁的偏将怒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烧咱们的庄稼,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

不许出城。张公谨沉声说。

可是将军——

出城干什么?张公谨盯着他,突厥人等的就是我们开城门。你带多少人出去?五百?一千?城外是十几万骑兵,你出去多少,他吃多少。

传令——他转过身,面对城头的守军,声音借着风,传遍整段城墙,各部紧守岗位!没有本将将令,任何人不得开城门、不得出城接战!

滚木礌石,备足!金汤(沸水),烧上!箭矢,省着用,放近了再射!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守军齐声应和。

声音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

张公谨望着城外那片望不到头的突厥大营,缓缓握紧了腰间的横刀。

他知道,最难的日子,要来了。

城中粮草,只够一个月。

援军,遥遥无期。

他派出的求援信使,已经有六批了。六个人,六匹马,趁着夜色从不同方向突围。到现在,没有一个回音。

不知道是冲出去了,还是……已经死在了草原上。

张将军。身旁的长史低声道,您说……长安,能收到咱们的信吗?

张公谨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突围前,他塞给那个叫马三的驿兵的血书。想起自己在城头,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夜色里。

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定能。

陛下不会忘了朔方。大唐,不会忘了朔方。

我们要做的,就是守住。守到援军来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城在——

人在!满城守军,齐声怒吼。

与此同时,长安,云国公府。

书房里,杨云站在舆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桌上摊着的,是他凭记忆整理的朔方一带的地形、气候,以及突厥各部的资料。

他闭着眼,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研究过初唐军事史的考古学博士,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突厥这个敌人。

突厥,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杨云睁开眼,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第一,突厥是部落联盟,不是一个真正的国家。颉利可汗能裹挟各部南下,靠的是战利品的诱惑。一旦打了败仗、抢不到东西,或者天降雪灾、牲畜冻死,联盟立刻土崩瓦解。

第二,突厥骑兵利在野战,弊在攻坚。他们来去如风,骑射精湛,可一旦面对坚城,就抓了瞎。朔方城高墙厚,颉利强攻不下,只能围困。而围城,恰恰是草原骑兵最不擅长、最消耗耐心的打法。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杨云的笔锋重重一顿。

颉利倾巢南下,后方必然空虚。他的王帐、他的部众家小、他过冬的牛羊辎重,全都留在草原深处。历史上李靖之所以能以三千精骑奇袭定襄、夜袭阴山,一战生擒颉利,靠的就是抓住了这个致命的破绽。

杨云放下笔,目光落在纸上。

军事上的破局之道,其实并不复杂。

坚城死守,吸引主力;奇兵迂回,直捣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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