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困兽（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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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八，襄城西城楼
陈远趴在垛口边，右眼紧贴着单筒望远镜的目镜。他的左眼皮不自主地跳动着——这是连续三日睡眠不足的征兆。
镜筒里的世界一片模糊的黄褐色。午后炽烈的阳光将闯军大营扬起的尘土染成浑浊的色调。他缓缓移动镜筒，掠过一顶顶灰褐色帐篷，掠过栅栏后晃动的人影，掠过那些懒洋洋倚在拒马旁打盹的哨兵。
视线最终停在一处。
那里比其他地方更整齐。十二顶大帐围成方形，中央一顶尤为醒目，帐顶飘扬着一面“田”字大旗。旗面被午后的热浪吹得微微翻卷，旗杆顶部镶着铜制的矛尖，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帐篷周围是双重拒马，哨兵的数量明显多于其他营区，进出的人马装束也更齐整。
田见秀的中军。
陈远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围城第十七天，他的视线在这片营寨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城内任何一处都长。
“如何？”王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直起身，背靠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垛口砖墙坐下，双腿伸直——这个姿势能稍微缓解小腿胫骨处持续的酸痛。十七天来，他每天在城头停留超过六个时辰，每次脱甲时都能看见皮肤上清晰的压痕。
“还是老样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陌生的疲惫，“但你看中军左侧。”
他把望远镜递给王虎，指向那个方向：“新搭了三个望楼，比前天又高了一丈。东南角的拒马往外扩了十步，巡逻骑兵的间隔从一刻钟缩短到半刻钟。”
王虎接过望远镜，凑上去看了片刻，放下时脸色凝重：“他在防我们出城。”
“不止。”陈远摇头，“他在调整部署，准备最后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楼上众人——王虎、王二牛、吴有名、赵老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甲胄上沾满洗不净的血污和尘土。
“围城十七天，他试探了十二次，强攻了五次。”陈远的声音在午后的热浪中显得格外清晰，“第五次强攻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王二牛接话，下意识摸了摸左臂——那里绑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田见秀亲自督战，投入了至少五千老营兵。云梯架上城头三次，西城段差点被突破。”
陈远点头：“那一次，我们动用了火枪营。”
城楼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记得那一战——闯军如潮水般涌来，城头箭矢已尽，滚木礌石所剩无几。是鲁燧带着火枪营冲上城头，三轮齐射打崩了闯军最精锐的先锋队。硝烟散去后，城下躺了至少五百具尸体，闯军攻势为之一滞。
但代价是火枪营阵亡十七人，重伤九人。更重要的是，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
“火枪营还有多少人能战？”陈远问。
吴有名沉默片刻：“算上轻伤的，一百零三人。弹药……按那天的打法，只够再打两次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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