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余烬与钟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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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风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进去。
庙内昏暗,但比外面暖和些。神像早已残破不堪,彩漆剥落,露出泥胎,供桌倾颓,香炉倒扣在地,积满灰尘。角落里有堆灰烬,比岩凹下那堆新些,旁边扔着些啃剩的骨头和果核,还有件破烂的皮袄。
这里最近有人停留过,或许是逃荒的,或许是躲债的,已离开。
龙风在避风的墙角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面饼,还有一小包盐。他掰了块饼,慢慢嚼着。饼很硬,很干,需要用唾液慢慢润开才能下咽。他就着外面抓进来的一把干净雪,一点点吃着。
吃完一块饼,他解开左臂残存的焦黑衣袖。伤处皮肉焦黑泛红,边缘起了水泡,有些地方已与衣物粘连,扯开时,带下些皮肉,渗出血丝。他面不改色,用雪清理了伤口,撒上些盐——这是仅有的、粗糙的消毒。盐粒接触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动作没停。
处理完伤口,他从那件破烂皮袄上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衬,将左臂草草包扎。然后,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了眼睛。
庙外风雪呼啸。
庙内,寂静无声。
他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损耗的体力,也抵御着寒意。绝龙崖上最后那一幕,陈玄策焚身扑来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些火焰中挣扎的冤魂面孔,格外清晰。
“……你的心,够狠么?”
陈玄策临死前的狂笑和诘问,在耳边回响。
龙风睁开眼,看着破庙屋顶漏下的、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光斑。
狠?
什么是狠?
杀伐果决是狠。斩草除根是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狠。那么,刀锋偏转三寸,留一线,是狠,还是不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一瞬间,当他看见陈玄策眼中那些挣扎的冤魂时,他出不了那一刀。不是怜悯陈玄策,而是……那些面孔。那些死于“焚天诀”之下,魂魄不得超生的面孔。杀了陈玄策,是终结他的罪,还是终结那些魂魄最后的存在痕迹?
他不知道。
所以他选择偏转三寸。让陈玄策自己燃尽,让那些随火焰一同熄灭。至于这算解脱,还是更深的湮灭,他不知道。
或许,这本就没有答案。
就像这世道,新帝登基,钟声传遍山河,昭告天下一个新时代的开启。可这新时代之下,依旧是风雪,是离乱,是庙里残破的神像,是逃荒者留下的灰烬与骨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疼痛依旧,但已不妨碍动作。
推开破庙的门,风雪扑面。
天光比之前更暗了些,已是午后。雪小了些,但风更烈,卷着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阵阵白毛风。
龙风辨了辨方向,朝着东南方继续前行。
那里是出山的方向,也是通往平原、通往京城的方向。但他不打算去京城。新帝登基,京城此刻定是各方势力汇聚,暗流涌动。他不属于那里,也不想去。
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养好伤,然后……然后怎样,他还没想好。
或许往南走,听说江南少雪。或许往东,去看看海。他不知道。
只是走着。
又翻过两座矮山,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未停,夜晚的山林更显幽深可怖。好在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个猎人废弃的窝棚。窝棚很简陋,以树枝和茅草搭成,勉强能容身,里面还有些干燥的柴草。
他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些寒意,也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他将湿透的外袍脱下,靠近火堆烘烤,左臂的伤处在暖意下传来麻痒的感觉。他静静看着火焰,看着柴草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就像绝龙崖上,那团焚身之火。
也像这天下,无数燃烧又熄灭的野心与生命。
窝棚外,风雪呼啸了一夜。
窝棚内,火堆燃了一夜。
龙风靠坐在角落里,闭着眼,似睡非睡。内息在体内循环往复,左臂的麻痒渐渐转为温热的修复感。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
天快亮时,雪停了。
龙风睁开眼睛,熄灭火堆,用雪掩埋灰烬,整理行装,走出窝棚。
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雪后初晴,天空是澄澈的淡青色,群山银装素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空气清冷凛冽,吸入肺腑,带着冰雪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迈步,继续向着东南方,向着山外,向着未知的前路,走去。
身后,绝龙崖的方向,依旧沉默在群山与积雪之中。
前方,天地辽阔,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新的时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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