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余烬与钟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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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风踩雪下山。
来时路已被新雪覆盖大半，只余些微痕迹。他走得不快，左臂的灼伤在寒风里针扎似地疼，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被碳化衣袖摩擦的伤处。他没有包扎，也没有停留，只是将左手垂在身侧，任由冰冷的雪粒打在焦黑的皮肉上。
绝龙崖渐渐落在身后，高耸如铁铸的墓碑。
钟声还在响。
一声接一声，从京城方向传来，穿过群山叠嶂，越过冰封长河，沉稳、宏大、不容置疑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钟声在峡谷间回荡，与风声混合，有时清越，有时沉闷，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龙风听着这钟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在一处背风的岩凹下稍作停顿。这里能避开大部分风雪，岩壁上挂着冰凌。他取下腰间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水是上山前灌的，此刻已冰冷刺骨，滑过喉咙时，像吞下一把碎冰。他又倒了些在右手掌心，拍在左臂灼伤处。冷水与伤处接触的瞬间，传来更尖锐的疼痛，但他只是微微眯了下眼，便继续向前。
岩凹角落里，有堆灰烬。是进山猎户或采药人留下的，早已冷透，被雪半掩。灰烬旁，扔着半截烧焦的树枝，树枝一端还留着清晰的牙印——有人曾啃过烤焦的食物。
龙风看着那截树枝，看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脚，将灰烬和树枝一起踢散，再用积雪掩埋。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扰什么。
钟声停了。
最后的余韵在山谷间盘旋、消散，最终被风雪声吞没。天地间重归寂静，只有风过林梢的呜咽，和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
龙风继续往下走。
山路渐缓，松林渐密。墨绿的树冠顶着厚厚的雪，枝桠低垂。偶尔有受惊的松鸡扑棱棱飞起，抖落一团雪雾。林间雪地上，能看到些小兽的足迹，新鲜或陈旧，很快又会被新雪抹去。
他走得很稳，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
左臂的疼痛渐渐麻木，转为一种持续的、火辣辣的钝感。他知道这是冻伤了，若不尽快处理，这手臂怕是要废。但他依旧没有停。
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烈焰中挣扎的面孔。陈玄策最后空洞的眼神。刀锋偏转时手腕细微的触感。以及更久远的一些东西——铁锈与血混杂的气味，战马嘶鸣，城墙在火光中崩塌，有人在哭喊，有人在狂笑，雪是红的。
他闭了闭眼，将这些画面压下去。
松林快到尽头，前方是片开阔的河谷。冰封的河面在灰白天光下泛着青白，对岸是起伏的丘陵，再远处，便是平原，平原尽头，隐约能看到京城方向天穹下，一抹与铅灰云层不同的、更厚重的暗色。那是人间烟火聚集之地。
风从河谷方向卷来，带来更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些别的声音。
马蹄声。
不止一匹。
龙风停步，站在林缘一棵老松的阴影里，右手按上了刀柄。
声音从河谷下游传来，由远及近，踏雪而来，不疾不徐。听蹄音，是训练有素的战马，但只有三四骑。不是大队人马。
他松开刀柄，但没动，依旧站在阴影中。
很快，三骑出现在视野里。
三人皆披深灰色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鞍侧挂着制式长刀，马鞍后捆着不大的行囊。当先一骑是个高瘦汉子，马术精湛，在积雪冰面上控马自如。后面两人稍显年轻，左右分开半个马身，呈护卫之势。
三骑在离松林约百步处停下。当先那高瘦汉子抬手，三人同时勒马。马匹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步。
汉子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被风霜刻出深纹的脸，约莫四十许年纪，眼神锐利如鹰。他先扫视河谷两岸，目光在龙风藏身的松林方向停留了片刻，随即转向绝龙崖方向，凝望片刻，又收回视线。
“看来，是结束了。”汉子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到龙风耳中。
他这话是对身后两人说的，但更像自言自语。
身后一名年轻骑手低声道：“头儿，钟声停了。新帝已登基，大局已定。我们……”他语气有些迟疑。
“我们只是来确认结果。”高瘦汉子打断他，语气平淡，“至于结果之后如何，自有上头定夺。”
另一名年轻骑手忍不住道：“陈玄策那等人物，真就……”他没说完，但意思明显。绝龙崖上那等动静，即便隔了这么远，方才那冲天而起的炽白光华与骤然死寂，他们都隐约感受到了。
高瘦汉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是人，就会死。是火，就会灭。”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尤其是焚身之火。”
这话说得有些玄，两名年轻骑手似懂非懂，但都没再问。
高瘦汉子又朝绝龙崖方向望了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如释重负的疲惫。然后他调转马头：“回吧。风雪大了，再耽搁，路不好走。”
“不上去看看？”最先开口的年轻骑手问。
“看什么？”高瘦汉子反问，“看灰烬，还是看雪？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看的，看了也无益。”
他不再多说，一夹马腹，当先沿来路折返。两名年轻骑手对视一眼，催马跟上。
三骑很快消失在河谷下游的风雪中，蹄声渐远，终不可闻。
龙风从松影中走出，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
高瘦汉子最后那句话，在风里飘散。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不该看的，看了也无益。”
他转身，继续前行。这次，他偏离了来时的山路，沿着松林边缘，朝着与那三骑相反的方向，往河谷上游走去。
上游地势渐高，重新进入山区。但这里山势平缓许多，有樵径可循。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很小，墙垣半塌，门扉歪斜，屋顶覆着厚厚的雪，檐下挂着冰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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