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风雪绝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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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过处,只带起了陈玄策鬓边,一绺不知何时挣脱了发带束缚、在烈焰与风雪中狂舞的苍白长发。
发丝离体,尚未飘散,便被残余的炽烈刀意与周遭高温搅碎,化为肉眼难见的飞灰,混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错觉。
那团扑空的焚身之火,携着巨大的惯性,冲过龙风身侧,狠狠撞在龙风身后不远处一块巨大的黝黑崖石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摁灭的“嗤”响。
炽白、金黄、暗红……那暴烈流转、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火焰,在触及冰冷湿滑崖石的瞬间,光芒急剧黯淡、收缩,像烈日坠入寒潭,迅速熄灭。最后只剩下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随即被呼啸而过的风雪撕碎,消散无踪。
崖石表面,留下一个清晰的人形焦黑印记,深达寸许,边缘处岩石熔融又冷凝,形成琉璃般的质地,兀自散发着惊人的余热,将落下的雪花嗤嗤化为白汽。
陈玄策背对着龙风,站在那里,站在那焦黑的人形印记之前。
他身上那件标志性的暗金绣火纹大氅早已灰飞烟灭,露出底下深色软甲,此刻也破损严重,焦痕处处。他的一头长发,大半已化为灰烬,只有残存的少许紧贴着头皮,同样焦枯。他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不再有丝毫真元或气势流转,就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量的普通老人,甚至比普通老人更显脆弱。
寒风卷过,他残破的衣角轻轻晃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脸上那道伤口更加狰狞,皮肉翻卷焦黑。但他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有些茫然。那双曾倒映无数冤魂、炽亮骇人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空洞地望着龙风,又仿佛穿透了龙风,望向更远处铅灰色的天空,和永无止息的风雪。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只有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情绪,在那双空洞的眼底最深处,极快地闪过。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的疲惫;像是一点未熄的余烬,又像是万古寒冰。
然后,那点微光也熄灭了。
他挺直了些的背脊,骤然松垮下去。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向后软倒,仰面躺在了那焦黑的、他自己撞出的人形印记里,躺在依旧微烫的岩面上。
风雪立刻落下,覆盖上他残破的躯体,覆盖上他空洞望天的双眼。
绝龙崖上,只剩下风雪的呜咽,以及雪片落地的簌簌轻响。
龙风依旧站在原地,左手缓缓将刀归入腰间的乌沉刀鞘。动作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右臂衣袖的焦痕和左臂的灼伤,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了一眼倒在雪中、迅速被新雪覆盖的陈玄策,又抬眼,望向苍茫的远天,和崖下那片被风雪笼罩、看不清轮廓的万里山河。
天地间一片肃杀的死寂。
这死寂持续了或许只有几个呼吸,又或许无比漫长。
然后,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怒卷狂舞了不知多久的漫天雪花,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空中,然后,缓缓地、垂直地、一片一片,飘落下来。不再有横飞的轨迹,不再有凌厉的攻势,只剩下最纯粹、最安静的降落。
整个世界的喧嚣,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
就在这万籁俱寂、雪落无声的奇异时刻——
“咚……”
一声钟响,从绝龙崖之下,那被风雪和云雾深锁的遥远地方,幽幽传来。
初时微弱,仿佛幻觉。
但紧接着——
“咚……咚……咚……”
钟声一下,接着一下,沉稳,洪亮,庄严,穿透层层风雪与云雾,无视千山万壑的距离,清晰地回荡在绝龙崖顶,回荡在龙风的耳边,回荡在这骤然静止的天地之间。
钟声连绵,起初是九响,继而再度响起,循环往复,一声一声,敲碎寂静,传向四极八荒,带着某种宣告般的、定鼎乾坤的意味。
新帝登基的钟声。
响了。
龙风静静听着。雪花落在他眉睫,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释然,也没有茫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他脚下这亘古伫立的绝崖,如同头顶这无尽飘雪的天空。
钟声浩荡,在群山之间引发悠长的回响,与残余的风声混合在一起,仿佛一曲低沉雄浑的挽歌,又是一曲崭新开篇的序章。
他最后看了一眼雪中那道渐渐失去形状的人影,转过身,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
身后,钟声不绝,响彻万里河山。
身前,风雪再起,却已失了方才的狂暴,只是默默洒落,覆盖他来时的足迹,也覆盖这绝崖上刚刚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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