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雨夜棋局,步步惊心(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戌时三刻,雨下得正急。
龙襄的马车停在宫门外。他撑伞下车,雨水顺着伞骨汇成水线,砸在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冯保已等在宫门口,手里提着盏琉璃宫灯,灯影在雨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国公爷,这边请。”冯保引着他,走的不是通往紫宸殿的御道,而是西侧一条僻静小径,“陛下在文华殿等您。”
文华殿是皇帝读书、召见近臣的地方,不大,但精致。殿前种着几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新叶未发,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瑟缩,像伸向夜空求救的手。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皇帝没穿龙袍,只一身靛青常服,正坐在窗边的棋盘前,自己跟自己下棋。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来了?坐。”
龙襄在对面坐下。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棋子是云南贡的墨玉和羊脂白玉,触手温润。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会下棋么?”皇帝拈起一枚白子,随口问。
“略懂。”
“略懂就好。”皇帝落下那子,封住黑棋一条大龙的去路,“下得太精,就失了乐趣。就像治国,事事算尽,反而没了人味儿。”
龙襄看着棋盘。皇帝这手棋下得刁钻,看似在攻,实则设伏。黑棋若救大龙,必失边角;若保边角,大龙必死。进退两难。
“该你了。”皇帝抬眼看过来,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明暗不定。
龙襄拈起一枚黑子,没急着落,而是细细打量棋局。半晌,他将棋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不是救大龙,也不是保边角,而是在中央腹地点了一子。
皇帝挑眉:“哦?”
“臣棋力浅薄,看不出妙手。”龙襄垂眸,“只知道,棋局如战局,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输。”
“退一步?”皇帝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在朝堂上,退一步,可就是万丈深渊。龙卿,你在北境可以退,因为有潼水关可守。可在京城,你身后是什么?”
是空荡荡的大殿,是窗外无边的夜雨,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臣身后,是陛下。”龙襄平静道。
皇帝怔了怔,随即大笑:“好,说得好!来,继续下。”
两人不再说话,只闻落子声。啪,啪,啪,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雨敲窗棂,风穿回廊,更添几分寒意。
棋至中盘,皇帝忽然道:“凤临渊在落鹰涧那一仗,打得漂亮。斩首三千,俘一千,自己只折了五百人。这样的仗,朕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凤将军用兵,确有独到之处。”
“是啊。”皇帝落下一子,吃掉龙襄三颗黑棋,“可朕听说,他本可以全歼那五千人,甚至可以生擒拓跋烈。为何要放虎归山?”
来了。龙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北境刚经历大战,需要休养生息。若擒杀拓跋烈,凤翔国主拓跋宏必倾全国之力报仇。那时,就不是小规模冲突,而是国战了。”
“国战又如何?”皇帝看着他,“我大周兵强马壮,还怕他一个塞外部落?”
“不是怕,是不值。”龙襄也落下一子,反吃皇帝两颗白棋,“北境苦寒,补给困难。若要灭凤翔,至少需三十万大军,耗时一年,耗银数百万两。且凤翔国土贫瘠,灭之无益,反成负担。不如震慑,让其不敢南犯,换取边境太平。”
皇帝沉默,手指摩挲着棋子,许久才道:“你说得对。可朝中那些言官不这么想。他们说,凤临渊这是养寇自重,是想把北境变成他凤家的私产。”
“陛下明鉴。”龙襄起身,跪倒,“凤将军若有二心,当初就不会归降。潼水关前,他与臣血战十日;落鹰涧中,他亲冒箭矢。这样的人若还不忠,那满朝文武,还有谁可信?”
皇帝没让他起来,只看着棋盘,缓缓道:“龙襄,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臣不知。”
“是坦荡。”皇帝抬眼,目光如炬,“你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要兵权,就直说要兵权;要公道,就直说要公道。不像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干着卖官鬻爵的勾当。”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可有时候,坦荡未必是好事。比如军饷案,你查就查,何必闹得满城风雨?现在好了,谢道清的门生故旧,都盯着你,等着抓你的把柄。你让朕,很为难。”
龙襄明白了。今夜这局棋,是警告,也是安抚。
“臣知罪。”
“罪倒不至于。”皇帝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但朕要你明白,朝堂不是战场,不能一味猛冲猛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人,动不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你该懂。”
“臣懂。”龙襄顿了顿,“可臣更懂,水浑了,会淹死人。北境那两千多条人命,不能白死。”
皇帝背影一僵。
殿内死寂,只有雨声淅沥。
许久,皇帝缓缓转身,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温和平静的神色:“起来吧。继续下棋。”
龙襄起身,重新坐下。棋局继续,可气氛已全然不同。
“军饷案,到此为止。”皇帝落下一子,语气不容置疑,“王继已死,其家产抄没,充入国库。涉案的十七个官员,罢官流放,永不叙用。这个结果,你可满意?”
这是皇帝能给的,最大的让步了。再往下查,就要牵出谢道清,牵出整个文官集团。
龙襄沉默良久,才道:“臣,遵旨。”
“很好。”皇帝露出笑容,“至于你——加封太子太师,总领京营兵马。京中这八万禁军,朕就交给你了。”
明升实权。太子太师是虚衔,可总领京营兵马,却是实实在在的兵权。这是补偿,也是制衡——用京营的兵权,换北境的兵权。
“臣,谢陛下隆恩。”
棋局继续。又下了约莫半个时辰,龙襄的一条大龙被屠,败局已定。
“臣输了。”
“是朕赢了。”皇帝扔下棋子,揉了揉眉心,显得很疲惫,“可这赢,赢得不痛快。龙襄,你说,为君者,为何总是不得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龙襄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道:“朕少年时,也曾想做一代明君,开疆拓土,四海宾服。可坐上这个位置才发现,最难的不是开疆拓土,是平衡。平衡朝局,平衡利益,平衡人心。有时候,明知是忠臣,也得打压;明知是奸佞,也得留着。为什么?因为朝局就像这张棋盘,黑子多了,就得多用白子;白子强了,就得扶植黑子。如此,才能维持平衡,才能……坐得稳。”
他看着龙襄,眼神复杂:“你明白么?”
“臣明白。”
“不,你不明白。”皇帝摇头,“你若真明白,就不会在北境杀高怀德,就不会在朝中查军饷案。可朕……又希望你永远不明白。因为朕需要一个人,一个还相信公道,还愿意拼命的人。若连你都变了,这朝堂,就真成了一潭死水了。”
这话里的疲惫和孤寂,是真的。龙襄心中一颤,抬眼看向皇帝。这位年轻的君王,不过三十出头,鬓角却已有了白发。那双眼睛,深邃如渊,承载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
“好了,不说了。”皇帝摆摆手,“你退下吧。明日早朝,朕会下旨。京营的事,你尽快接手。北境那边,有凤临渊在,朕放心。”
“是。”
龙襄起身,深施一礼,退出文华殿。
雨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他撑伞走在雨中,回头看了一眼。文华殿的窗纸上,映着皇帝独坐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那局棋,他输了。
可真的输了么?
二
与此同时,潼水关。
凤临渊接到了皇帝的圣旨。宣旨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将圣旨和赏赐的黄金一并奉上。
“靖北侯——哦不,现在是镇北大将军了——接旨吧。”太监笑眯眯道,“陛下对将军可是恩宠有加啊。太子少保,这可是从一品的衔。满朝武将,除了龙太尉,就数您了。”
凤临渊叩首接旨,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太子少保是虚衔,镇北大将军也是虚衔——他本就是靖北侯,统领北境兵马,加个“大”字,无非是听起来好听。真正的实惠,是那五千两黄金,和那句“北境诸事,皆由其统辖,可先斩后奏”。
可这“先斩后奏”的权力,是蜜糖,也是砒霜。用得好,是信任;用不好,就是催命符。
“公公辛苦。”凤临渊起身,示意亲卫奉上茶点,“不知陛下可还有别的旨意?”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