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玉阶前的博弈(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潼水关的雪,下到第七日才停。
龙襄站在关楼上,看着士兵们清扫积雪。关内校场上,十几口大锅正冒着热气,锅里熬着稠粥——这是从高怀德私库里抄出的陈粮,虽不新鲜,却能让饿了大半个月的将士们吃顿饱饭。
“将军,”赵擎捧着账册上来,脸上是连日清点后的倦色,“都查清了。高怀德到任三月,共克扣军饷三十七万两,贪墨冬衣八千套、粮草两万石。私库里还抄出现银十二万,古玩字画若干,地契十七张——都是北境良田。”
龙襄接过账册,手指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三十七万两,够二十万边军发半年饷。八千套冬衣,能少冻死多少人。
“陈冲将军的抚恤,加倍发放。阵亡将士名录都核对了么?”
“核对三遍了。”赵擎声音发涩,“这三个月,潼水关防区非战减员……两千四百七十三人。冻饿死者八百余,逃亡者一千二百,余下是病故。名单都已造册。”
龙襄闭了闭眼。两千多条命,没死在敌人刀下,死在了自己人的贪腐里。
“凤部那边如何?”
“凤将军在整编旧部。按您的吩咐,凤部与边军混编,粮饷一视同仁。只是……”赵擎迟疑道,“有些边军老卒,对凤部仍有芥蒂。昨日为争一口热水,差点动手。”
“知道了。”龙襄将账册递还,“传令下去:凡我麾下将士,不论出身,皆是同袍。再有歧视排挤者,军法处置。”
赵擎领命退下。龙襄转身望向关内,校场西侧,凤临渊正领着士兵操练。那袭白衣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他亲自示范枪法,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周围士兵阵阵喝彩。
这七日,凤临渊没提过一句回京的事。他帮着整编降卒,安抚军心,甚至亲自带人清理关内积弊,原本就该待在这里。
可龙襄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谢道清逃回京城已经六日,足够他在朝中掀起风浪。陛下的旨意,随时会到。
“在想京里的事?”凤临渊不知何时上了关楼,递过一个皮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龙襄接过,灌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谢道清此刻,应该正跪在紫宸殿前哭诉。”凤临渊也望向南方,语气带着讥讽,“说你我如何拥兵自重,如何擅杀大臣,如何……要反。”
“陛下会信么?”
“陛下信不信不重要。”凤临渊转头看他,“重要的是,满朝文武会信多少。重要的是,陛下需要这个借口——一个既能收回北境兵权,又不落‘鸟尽弓藏’之名的借口。”
龙襄沉默。他何尝不知。那日皇帝在御书房说的话,字字都在耳边:“朕要的,是平衡。”
“你在赌,”凤临渊忽然道,“赌陛下还需要你镇守北境,赌凤翔国今冬会南下,赌这场仗非你打不赢。”
“你不也在赌?”龙襄反问,“赌我能赢,赌这北境,真能有个不一样的活法。”
两人相视,忽然都笑了。那笑里有无奈,有决绝,也有某种惺惺相惜。
“报——”传令兵飞奔上关楼,“将军!京中来使,已到关外十里!”
终于来了。
二
来的是个老熟人——太监冯保。当年皇帝还是太子时,他便是东宫管事太监,如今执掌司礼监,是天子近臣中的近臣。
冯保没穿官服,只一身深蓝棉袍,坐的是普通青篷马车,只带八个护卫。这做派,不像宣旨,倒像私访。
龙襄在帅府正堂接待。冯保进来时,先仔仔细细打量了龙襄一番,才尖着嗓子道:“龙将军,别来无恙啊。”
“冯公公有礼。”龙襄拱手,“公公远来辛苦,请上座。”
“坐就不必了。”冯保从怀中取出圣旨,却没展开,只拿在手里,“陛下有口谕,让咱家先问龙将军几句话。”
“公公请问。”
“第一问:高怀德,是否你所杀?”
“是。”
“第二问:潼水关兵权,是否你夺?”
“是。”
“第三问,”冯保盯着龙襄的眼睛,“凤临渊,是否与你同谋?”
堂内静了一瞬。屏风后,凤临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龙襄却神色不变:“凤将军是陛下亲封的忠烈之后,是臣请来协助整编凤部降卒的。何来同谋之说?”
冯保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龙将军果然是聪明人。这三问,你若都答‘是’,咱家现在就得宣旨拿人。可你答了两‘是’,一‘非’,这事……就有转圜余地了。”
他将圣旨放在桌上,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慢条斯理道:“谢道清回京那日,是被人抬进宫的。浑身是伤,说是潼水关兵变,你龙襄要反。他在紫宸殿前哭了两个时辰,求陛下发兵平叛。”
“满朝文武,大半附议。都说你功高震主,尾大不掉,此时不除,后患无穷。”冯保端起茶盏,吹了吹沫子,“可陛下没说话。等他们吵完了,才问了一句:‘若龙襄真要反,为何只杀高怀德,不占潼水关?为何还让凤临渊整编降卒,而不是拥兵自立?’”
龙襄心中微动。
“没人答得上来。”冯保放下茶盏,“于是陛下让咱家来,亲眼看看,亲耳听听。龙将军,你现在可以说了——这潼水关,究竟怎么回事?”
龙襄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双手奉上:“请公公过目。”
冯保接过,一页页翻看。起初还漫不经心,越往后翻,脸色越沉。看到最后,那张白胖的脸已绷得铁青。
“三十七万两……八千套冬衣……两千多条人命……”他合上账册,手在微微发抖,“高怀德,他好大的胆子!”
“这些只是账面上的。”龙襄又递上一卷诉状,“这是潼水关将士联名血书,控诉高怀德十大罪状。后面附有十七个村子的百姓证词,证他纵兵劫掠,屠戮无辜。”
冯保展开血书,只看几行,便不忍再看。那上面有血手印,有咬破手指写的名字,字字泣血。
“黑山村十七口,最小的孩子才三岁。”龙襄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压抑的火山,“高怀德的兵,说是搜逃兵,闯进村里,奸淫掳掠。王老汉的儿子反抗,被一刀砍了。儿媳妇被拖进屋里……后来投了井。全村十七口,没一个活口。”
“混账!”冯保猛地拍案,茶盏震翻在地,“他高怀德是朝廷命官,是边关统帅!他、他怎么敢!”
“他怎么不敢?”屏风后,凤临渊走了出来,白衣如雪,面色冰寒,“有谢道清在朝中撑腰,有整个文官集团做靠山。杀几个百姓,克扣些粮饷,算得了什么?反正死的都是蝼蚁,冻死的都是丘八。”
冯保看见凤临渊,神色复杂:“凤将军……”
“冯公公,”凤临渊拱手,“我凤家三代镇守北境,我父亲、我兄长,都死在这片雪原上。他们死的时候,想的是保家卫国,想的是身后百姓。可高怀德这样的人,想的却是如何捞钱,如何讨好岳父,如何踩着将士的尸骨往上爬!”
他深吸一口气:“公公回京后,不妨问问谢道清:他女婿贪的那三十七万两里,有多少是北境百姓的血,有多少是边关将士的命!”
堂内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冯保长叹一声,重新拿起那卷圣旨,缓缓展开。
“龙襄、凤临渊接旨——”
两人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高怀德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纵兵虐民、冤杀将领,罪证确凿,死有余辜。龙襄持朕金牌,先斩后奏,乃行钦差之权,并无过错。潼水关一应事务,暂由龙襄统辖,整肃边务,安抚军民。凤临渊戴罪立功,协助整军,着即恢复靖北将军衔,统领凤部旧卒。钦此。”
圣旨念完,冯保合上卷轴,俯身搀起二人:“两位将军,请起吧。”
龙襄起身,心中却无半分轻松。这圣旨看似褒奖,实则埋着钉子——“暂由龙襄统辖”,意思是兵权还是临时的;“戴罪立功”,凤临渊的罪名并未洗清。
“陛下还有几句私话,让咱家转达。”冯保压低声音,“第一,谢道清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他在朝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动他,朝廷要乱。”
“第二,北境今冬必须安稳。陛下得到密报,凤翔国正在调兵,最迟腊月,必会南下。这一仗,许胜不许败。”
“第三,”冯保看向龙襄,眼神复杂,“此战之后,龙将军需交还兵权,回京任职。陛下会封你为太尉,总领天下兵马——在京里总领。这是陛下能给的,最大的体面了。”
体面。龙襄心中冷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还要披上一件“体面”的外衣。
但他面上恭敬:“臣,领旨谢恩。”
“龙将军是聪明人,咱家就不多说了。”冯保拱手,“咱家明日就回京复命。陛下等北境的捷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