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夜叩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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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无极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竟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一丝解脱：“好，好一个慕容垂！分而化之，各个击破，端的是好算计！他怕是连你我二人此刻在此说话，都算到了吧？”

“或许。”龙云淡淡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这只黄雀，胃口太大，想将螳螂和蝉，一并吞了。”

“所以，”风无极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案上，目灼灼灼，“龙大将军，夤夜赴我虎穴，是信了我风某的诚意，还是……别无选择？”

龙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道：“鹰愁涧的消息，确切吗？”

风无极脸色一沉：“我派出的三批探马，只回来一队，折损过半。带回的消息是，鹰愁涧附近发现大队骑兵经过的新鲜痕迹，蹄印制式与我风氏、你龙家皆不同，更类关陇战马。且附近山民有见陌生精锐部队昼伏夜出，向鹰愁涧方向移动。虽未抓到活口，未见旗号，但……”他重重一拳捶在案上，“慕容皝的‘铁鹞子’，擅长途奔袭，翻山越岭如履平地！除了他，还能有谁？慕容垂这是要把我三十万儿郎，活活困死在这冰天雪地里！”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龙云：“龙云，我知你恨我入骨，我亦视你为生死大敌。但今日，此刻，慕容垂是我们共同的死敌！他若得逞，风氏基业毁于一旦，你龙家，就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与其被他逐个击破，死无葬身之地，不若……”

“不若如何？”龙云打断他，眼神冰冷，“不若你我联手，先破慕容，再决生死？”

风无极呼吸一滞，随即咬牙道：“有何不可？先除此獠，你我之间，再凭本事，堂堂正正一战！无论胜负，北地终究是你我两家的北地，轮不到他关陇慕容来指手画脚，更遑论吞并！”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无极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爆响。

联手？和风无极？这个念头，在今日之前，龙云想都未曾想过。两家的血仇，绵延数代，早已渗入骨髓。多少儿郎死在对方刀下，多少城池在战火中焚毁。联手，谈何容易？即便暂时联手击退慕容垂，事后呢？猜忌、暗算、随时可能爆发的背叛……与虎谋皮，不过是从一只虎，换成另一只。

可是，不联手，便是死路一条，至少是败亡之局。慕容垂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帐外的风雪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良久，龙云缓缓抬起头，眼中那冰封的沉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涌动。他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被风无极用鲜血划出的、连接断龙崖与鹰愁涧的刺目红线。

“风无极，”他开口，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要我信你，可以。要我龙家儿郎与你并肩作战，也可以。”

风无极精神一振，紧紧盯着他。

“但，有两个条件。”龙云转过身，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不容置疑。

“第一，即刻起，你我两军，以冰河为界，各退十里。你部让出左翼矮山，我部让出右翼河湾。中间地带，设为缓冲，互不驻军。所有斥候、游骑，非经通报，不得越过冰河半步。违者，视同挑衅，格杀勿论。”

风无极眉头紧皱，让出左翼矮山，等于让出了一处制高点，但他略一思索，咬牙道：“可！我即刻传令！”

“第二，”龙云的声音更冷，一字一句，砸在风无极心头，“鹰愁涧方向，你派精锐，不惜代价，摸清慕容皝部的确切位置、兵力、动向。同时，集结你部最擅山地奔袭的死士，我给你五百‘夜不收’协助，携三日干粮，轻装疾进，务必在慕容皝站稳脚跟之前，夺回鹰愁涧，或至少，搅乱其部署，烧其粮草，毁其攻城器械！而我龙家主力，会钉死在断龙崖正面，不惜一切，挡住慕容垂可能发起的任何进攻，为你争取时间。”

风无极瞳孔收缩。第一条是稳住阵脚，划分防区，避免误判和摩擦。这第二条……却是要他以身为饵，去啃最硬的那块骨头！鹰愁涧险要，慕容皝的两万“铁鹞子”又是精锐中的精锐，奇袭夺回，谈何容易？这几乎是要他风氏最精锐的力量去拼命！

“龙云！你——”风无极勃然作色。

“做不到，就免谈。”龙云毫不退让，目光冰冷如铁，“是你风氏后路将断，粮草堪忧。我龙家尚可依托大营，据险而守，支撑数月。你，能撑几日？慕容垂会给你几日？”

风无极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龙云，眼中血丝密布。他知道龙云说的是事实，是最残酷的事实。慕容垂这一刀，精准地捅在了他最要害的地方。他没有选择。

许久，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坐回椅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答应你！但你的‘夜不收’，必须由我统一指挥！夺回鹰愁涧后，缴获物资，我七你三！”

“可以。”龙云干脆利落，“但我的人，只负责侦察、破坏、袭扰，正面强攻，是你风氏的事。另外，夺回鹰愁涧后，通道控制权，你我共管，各驻一军，互相监督。”

“你……”风无极气结，这等于在他喉咙里插了一根钉子。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再次点头，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依你！”

“既如此，”龙云走到案前，提起笔，又放下，看向风无极，“空口无凭。你我，便在这图上，歃血为盟，如何？”

风无极猛地抬头，看着龙云，又看看地上那摊属于慕容使者的血迹，脸上肌肉抽搐，最终，化为一声惨笑：“哈哈……好！好一个歃血为盟！我风无极，竟也有与你龙云并肩作战的一天！”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左手掌心已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涌出，滴落在舆图上，落在断龙崖与鹰愁涧之间。

龙云亦拔出匕首，同样划破掌心，将血滴在相同的位置。

两摊鲜血，泾渭分明，却又缓缓靠近，最终，在粗糙的舆图纸上，融合在了一起，将那一道朱笔画出的红线，染得更加刺目、狰狞。

没有香案，没有祭天，没有誓言。只有两个男人的血，滴落在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舆图上，和帐外永无止息的风雪。

“我会立刻回营部署。”龙云撕下一截衣襟，草草裹住手掌，“明日卯时之前，我要看到你部撤出左翼矮山。同样，我的右翼河湾守军也会同时撤离。鹰愁涧方向，我要最迟明日午时，得到第一批确切情报。你的人，和我的人，子时在冰河缓冲区北端汇合。”

风无极也包扎着手掌，脸色灰败，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放心。我风无极，还不想死在这冰天雪地里，更不想祖宗基业，便宜了慕容垂那条野狗！”

龙云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帐外。

“龙云。”风无极忽然在他身后叫住他。

龙云停步，未回头。

“今日之盟，只为诛慕容。”风无极的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寒意，“慕容氏败亡之日，便是你我决生死之时！”

龙云微微侧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正合我意。”

他掀开帐帘，走入无边的风雪与黑暗之中。

身后，风无极死死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舆图上那滩混合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幽深的冰冷。

帐外，风雪更急了。远处，慕容大营的方向，灯火依旧，沉默地亮在雪夜深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黎明时分的血腥盛宴。

寅时三刻，龙云回到大营。张敢、龙五等人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他平安归来，方才松了口气，却又被他与风无极“歃血为盟”的消息震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龙云解下沾满雪沫的大氅，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眼下，慕容垂是我们共同的心腹大患。风无极后路被威胁，比我们更急。这是他不得不吞下的饵。传令下去，按计划，右翼河湾驻军，寅时末开始，分批撤出，向大营靠拢。左翼矮山方向，加强戒备，一旦风氏如约撤出，立刻派‘锐士营’接管，但要保持克制，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第一箭。”

“鹰愁涧那边……”龙五欲言又止。

“派‘夜不收’中最好的两队，由你亲自挑选，交给风厉。告诉他们，他们的任务是眼睛和刀子，不是盾牌。活着回来。”龙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另外，多派斥候，盯死慕容大营一举一动。尤其是入夜后，任何规模的部队调动，立刻来报。”

命令一道道传下，大营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悄然调整齿轮。撤退，接防，侦察，备战……无数人在雪夜中沉默地行动，压抑的气氛比雪更重。

龙云走出大帐，登上营中高处。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但夜色依旧浓重，风雪未歇。他望向风氏大营的方向，又望向更西南，那片被群山和风雪遮蔽的、鹰愁涧所在的方向。

与风无极联手，是饮鸩止渴，是火中取栗。但他别无选择。慕容垂的刀太快，太狠，不给他和风无极任何喘息的机会。

现在，赌局已经开始。筹码是数十万大军的性命，是北地未来的霸权。而庄家，是那只隐在风雪之后，露出森森利齿的“雪鹰”。

他缓缓握紧拳头，掌心包扎的白布下，伤口隐隐作痛。那是与风无极歃血为盟的印记，也是屈辱与警醒的烙印。

“慕容垂……”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凛冽的寒风中。

“且看你这黄雀，能否真的吞下，两只亮了爪牙的螳螂。”

天色，在风雪中，一点点亮了起来。但那光亮，并未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雪原上对峙的三座大营，显得更加肃杀，更加冰冷。

新的一天，即将在鲜血与权谋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