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夜叩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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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留下的“烧喉子”还在喉间灼烧,那股凛冽的辛辣混着庙外灌入的雪风,在脏腑间冲撞。龙云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那摇曳将熄的篝火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酒杯冰凉的边缘。木柴燃尽,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映亮他半边脸,明暗不定,如同他此刻的心绪。
庙门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是龙五。他在提醒,也在催促。风雪更紧了,刮过残破庙宇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嚎。慕容垂离去时的从容笑声似乎还在风雪中飘荡,带着关陇口音特有的冷峭余韵。
“与虎谋皮……”龙云低语,声音微不可闻。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慕容垂的提议,每一个字都浸着算计的毒液。联手灭风?事后分赃?呵,只怕风氏倒下的那一刻,慕容氏的弯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架上龙城的城墙。盐池之利固然诱人,但比起吞并整个北境,又算得了什么?关陇慕容,世代野心勃勃,岂会甘于偏安一隅?
可若不答应……慕容垂那句“风无极那边,想必也会对联手先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很感兴趣”,如同冰锥,刺穿了所有侥幸。风无极的骄傲不容亵渎,但风无极更是枭雄。在绝对的利益,或者说,在生死存亡面前,骄傲可以暂时收起。若慕容垂以龙家部分领地、甚至某种“共治”北境的空头许诺为饵,风无极会不动心?尤其在他新遭挫败,又对慕容氏突然出现惊怒交加的此刻。
两害相权……不,这不是权衡轻重的时候。这是绝境。前有饿狼,后有猛虎,脚下是冰雪覆盖的悬崖。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坐得太久,寒意已顺着铁甲未遮护的缝隙钻入四肢百骸。他走到门边,掀开那破旧的帘子。风雪劈头盖脸打来,远处慕容氏营地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雪幕中模糊不定,如同鬼火。自己大营方向,灯火更为密集,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沉寂。
“大将军。”龙五立刻迎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担忧。
“回营。”龙云只说了两个字,迈步走入风雪。乌骓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刨着蹄下的冻雪。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河神庙黑黢黢的轮廓,以及慕容垂离去方向上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扯缰绳,“走!”
二十骑如幽灵般没入风雪,马蹄包裹着粗麻,踏雪无声,只有狂风在耳畔呼啸。回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未知的陷阱边缘。龙云的心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冰冷,如同这夜雪。他在急速盘算,推演着每一种可能,每一种应对,又一一否定。慕容垂给的时间,是明日卯时。到那时,风无极那边,也该有个决断了。
距离大营还有一里,前方夜色中忽然亮起几点快速移动的火光,正朝着他们迎面而来,速度很快。
“戒备!”龙五低喝,亲卫们瞬间散开,手按刀柄弩机,阵型已成。
对面也显然发现了他们,火光骤停,随即一个有些熟悉、此刻却带着惶急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前方可是龙大将军?末将风厉,奉我家主人之命,有要事求见!”
风厉?风无极麾下最得信任的义子,掌管“影骑”的心腹。他竟然亲自来了?还在这个时辰?
龙云抬手,止住亲卫们的动作。他策马上前几步,火光映照下,只见风厉只带着四五骑,人人狼狈,甲胄上冰雪与血污混杂,风厉本人脸上更有一道新添的血痕,在火光下狰狞蜿蜒。
“风将军?”龙云沉声开口,目光如电,扫过风厉和他身后骑兵,“深夜至此,不知风家主有何指教?”他特意强调了“指教”二字。
风厉在马上匆匆抱拳,脸上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全无平日作为风氏嫡系大将的冷傲:“龙大将军,事态紧急,恕末将失礼!我家主人……请大将军速往我营中一叙!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哦?”龙云眉峰微挑,“何事如此紧急,需龙某夤夜前往?慕容将军方才邀龙某河神庙饮酒,谈及北地安宁,言犹在耳。风家主此刻相召,莫非也是为了‘共商大计’?”
他语带讥讽,风厉脸上闪过一丝羞怒,却硬生生压了下去,急道:“大将军!慕容垂狼子野心,其言绝不可信!他方才也派使者到了我营中,所言……荒谬至极!家主震怒,已斩其使!此刻慕容垂必已知晓,恐有异动!家主言,龙、风之争,乃北地家事,绝不容外人插手,更遑论慕容氏这等居心叵测之辈!请大将军以大局为重,速往我营,共商破敌之策!迟了,只怕慕容垂奸计得逞,我两家皆死无葬身之地!”
斩其使?龙云心中一震。风无极竟如此刚烈决绝?这不像他一贯审慎多疑的作风。是真是假?是慕容垂的离间计,还是风无极的苦肉计?抑或……风无极真的被慕容垂的条件激怒,亦或是窥破了其中更大的阴谋?
“风家主盛情,龙某心领。”龙云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波澜,“然夜已深,风雪正狂,两军对垒,主帅轻离,恐动军心。不若请风将军回禀,若真有要事,不妨约定时辰地点,你我双方各带护卫,于两军阵前一会,如何?”
“大将军!”风厉几乎是在马上躬身,语气近乎哀求,“非是末将危言耸听!慕容垂使者透露,其麾下大将慕容皝,已率两万‘铁鹞子’精锐,借道羌地,绕行野狐岭,此刻……此刻恐怕已至断龙崖西南百里处的‘鹰愁涧’!其意不言自明,是要截断我军归路,与慕容垂主力前后夹击啊!家主已派快马急探,但风雪阻隔,一时难有确讯!如此关头,焉能再拘于常理?请大将军速做决断!”
鹰愁涧!龙云瞳孔骤缩。那是连接风氏主力与大后方、输送粮草辎重的咽喉要道之一,地势险要。若真被慕容氏骑兵抢占……风氏大军立刻便是瓮中之鳖,粮道一断,军心必乱!难怪风无极如此失态,甚至不惜斩杀慕容使者以示决绝,又连夜派心腹前来。这是真的被戳中死穴了。
慕容垂……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一面邀自己和神庙饮宴,抛出分赃的诱饵;一面又派使者去风营,透露这等致命消息,是示威,也是逼迫风无极尽快选择——要么合作,要么先被切断后路。而他龙云,无论答应与否,恐怕都在慕容垂的算计之内。答应,则与风氏死斗,慕容坐收渔利;不答应,风氏在绝境下,要么疯狂反扑龙家寻找生机,要么……真有可能被慕容垂说动,暂时联手先除掉北境最强的龙家!
“此言当真?”龙云盯着风厉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头颅,看清其中真伪。
风厉迎着龙云的目光,毫不躲闪,甚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狰狞:“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有半字虚言,天诛地灭,死后不得全尸!大将军,时间紧迫啊!慕容垂既然已露獠牙,绝不会等我们慢慢商议!一旦其‘铁鹞子’抢占鹰愁涧得手,一切皆休!”
风雪狂卷,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龙云的心却沉静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的深潭。风厉的焦急不似作伪,消息也太过具体致命,不像临时编造。慕容垂这一手,是阳谋中的阴谋,将他和风无极都逼到了悬崖边上,逼他们必须在电光石火间做出选择。
去,还是不去?
去风营,风险莫测。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风无极绝望下的疯狂反扑,也可能是慕容垂连环计中的一环。但若风厉所言是真,风氏后路将断,风无极此刻最迫切需要的,恐怕不是消灭龙家,而是稳住侧翼,甚至联合龙家,尽快打通或稳固退路,应对慕容垂的致命一击。这或许,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一个打破慕容垂算计的可能。
不去,则坐视风氏陷入绝境。风无极若狗急跳墙,必先扑向最近的龙家,做最后一搏。届时龙家独面风氏三十万哀兵,纵能惨胜,也必元气大伤,然后……慕容垂的精锐以逸待劳,从容收拾残局。
“龙五,”龙云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带两人,立刻回营。告知张敢,全军戒备,提高至最高。多派斥候,重点探查西南方向,鹰愁涧一带。有任何异动,烽火为号。”
“大将军,您……”龙五急道。
“我随风将军,去风营一趟。”龙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大将军!不可!”龙五和身边亲卫同时低呼。
风厉也面露急色:“龙大将军,事不宜迟啊!”
龙云摆手,止住众人话语,目光扫过龙五等人:“我自有分寸。你们回营,按令行事。若……”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清晰,“若明日辰时,未见我归,或风营方向升起三盏红色孔明灯,你便与张敢,依我先前所言行事。明白吗?”
龙五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风将军,请带路。”龙云不再多言,看向风厉。
风厉重重抱拳:“大将军高义!请随我来!”
马蹄再次踏碎冰雪,朝着风氏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这一次,只有龙云单骑,随着风厉几人,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龙五望着主君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猛地一擦眼角,低吼:“回营!”
风氏大营的灯火在望,比龙家大营更加密集,却也透着一种异样的躁动。营门前戒备森严,哨兵如临大敌,见到风厉才放下弓弩,打开拒马。风厉引着龙云,径直穿营而过,直抵中军。
一路行来,龙云默然观察。风氏营中气氛凝重,士卒来往匆匆,脸上多带惊疑之色,搬运箭矢、加固栅栏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急促。偶尔有将领模样的见到风厉引着龙云,无不面露惊愕,但风厉只是摆手,催促龙云快行。
中军大帐比龙云的更加高大,帐外守卫皆是风无极亲信“铁风卫”,人人甲胄精良,眼神锐利。见到龙云,这些卫士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惊诧,但无人阻拦。
风厉在帐外停下,躬身:“大将军请,家主已在帐内等候。”他替龙云掀开厚重的帐帘。
一股混合着血腥、药草和炭火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帐内灯火通明,风无极并未披甲,只着一身暗青色常服,背对着帐门,站在悬挂的巨大北境舆图前。舆图上,断龙崖、鹰愁涧等要地都被朱笔重重圈出。他身姿依旧挺拔,但龙云一眼就看出,那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压抑到极致的狂怒。
地上,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想来,那里便是慕容使者毙命之处。
听到脚步声,风无极缓缓回头。他面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细长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盯着龙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忌惮,有屈辱,更有一丝绝境中看到某种可能性的锐利。
“你来了。”风无极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我来了。”龙云同样平静地回应,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又落回风无极脸上,“风家主连夜相邀,又备此‘厚礼’相迎,龙某,岂敢不来。”
风无极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没能成形的冷笑。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指核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慕容垂要灭我风氏,占我基业。他的使者说,若我愿与他联手,先破你龙家,他可助我夺取龙城,并将盐池之利,分我三成。”
他顿了顿,看着龙云,眼中火焰跳动:“我杀了他的使者,用那使者的血,在这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伸手指向舆图,指尖落在断龙崖与鹰愁涧之间,狠狠一划。
“然后,我派风厉去找你。”风无极抬起眼,目光如刀,钉在龙云脸上,“因为我知道,慕容垂那条疯狗,绝不会只对我一个人摇尾巴。他也一定找过你。他给你的条件,想必更‘优厚’吧?”
帐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的风雪。两个争斗了半生的男人,在这绝境之夜,在这充满血腥气的营帐中,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对视,中间隔着家仇,隔着血债,更隔着慕容垂那森冷的、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
龙云迎着风无极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要与我联手,灭你风氏。事后,盐池归我,其余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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