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风雪夜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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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太危险了！”张敢虎目含泪。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龙云语气平静，眼中却燃着幽暗的火，“风无极那边，此刻想必也接到了同样的邀请。你们说，他去，还是不去？”

张敢和龙五一愣。

“他一定会去。”龙云自问自答，“风无极的骄傲，不会允许他示弱。尤其是，在突然冒出来的慕容氏面前。”他站起身，“龙五，点十九名最靠得住的‘夜不收’，随我赴约。张敢，你留守大营，没有我的命令，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许妄动一兵一卒。若明日辰时我未归，或营前升起黑色烽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决绝：“你便代行主将之职，焚毁所有重要文书，集结兵力，不惜一切代价，向东南狼嚎峪方向突围。不要回头，不要恋战。能带出多少人，是多少人。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报仇，是保住龙氏最后的种子。明白吗？”

张敢浑身剧震，噗通一声跪倒，以头抢地，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却说不出一个字。

龙云不再看他，对龙五道：“去准备吧。要最好的马，最快的刀。再带两坛最烈的‘烧喉子’。”

子时将至，风雪更狂。

冰河早已封冻，旧渡口一片死寂，只有狂风卷着雪沫，在残破的木桩和石阶上打着旋。那座废弃的河神庙，孤零零地立在河滩高处，庙墙斑驳，半扇庙门歪斜着，在风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像垂死者的叹息。

庙前空地上，数十支气死风灯在风中剧烈摇晃，勉强照亮一方。灯下，数十名黑衣黑甲的武士肃立，如同融在雪夜里的雕像，只有腰间刀柄的金属吞口，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他们身后，二十名慕容氏的剽悍骑士，人人腰佩弯刀，背负短弓，沉默地拱卫着一人。

那人身着玄色貂裘，并未戴盔，长发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在晃动的灯影下有些模糊，只看得见挺直的鼻梁和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负手而立，望着龙云来的方向，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关陇慕容氏的家主，“雪鹰”慕容垂。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冰雪。龙云一马当先，同样只带了二十亲卫，清一色黑衣窄袖，腰佩狭锋长刀，马侧悬弩。他在庙前十余丈外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龙五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阴影。

“龙大将军，果然信人。”慕容垂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金铁摩擦的质感。

“慕容将军相邀，龙某岂敢不来。”龙云大步上前，在慕容垂身前三丈外站定。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无形的刀锋碰撞。

“风雪苦寒，庙中已备薄酒，请。”慕容垂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龙云毫不犹豫，迈步走向那半掩的庙门。龙五正要跟上，慕容垂身后的骑士中，一名首领模样的人微微抬手。龙五脚步一顿，手已握紧刀柄。慕容垂却笑了笑：“既为诚心议事，卫士就不必进去了。你我各留一人在门外，如何？”

龙云略一沉吟，对龙五点了点头。龙五咬牙，狠狠瞪了那慕容骑士首领一眼，按刀退到门侧。慕容垂身后，也走出一名面容沉静、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将领，默然立于门另一侧。

庙内比想象中宽敞，也干净许多，显然经过匆忙打扫。正中一堆篝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寒意，也映亮了残缺的河神塑像。塑像前的供案被移开，摆上了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把椅子，桌上置有酒壶杯盏，几样简单的冷炙。

“条件简陋，龙将军勿怪。”慕容垂率先在左首坐下。

龙云在右首落座，目光扫过酒壶杯盏。“慕容将军远道而来，风雪兼程，就为请龙某喝这杯薄酒？”

慕容垂提起温在火边的酒壶，亲自为龙云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酒液呈琥珀色，香气凛冽。“酒虽薄，意却诚。”他举杯，“这一杯，敬龙将军今日阵前之勇。独斩风氏三员悍将，戟下无一合之敌，慕容远在陇西，亦有耳闻。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龙云看着杯中酒，没动：“慕容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

“北地风云，关乎天下气运，慕容氏虽偏居一隅，又岂敢不闻不问？”慕容垂微微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龙云这才端起酒杯，同样饮尽。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炽烈凶猛，正是北地最烈的“烧喉子”。

“好酒。”龙云放下杯，“慕容将军，酒已喝过，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慕容垂把玩着空杯，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声音略微低沉：“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龙将军以为，今日之北地，局势如何？”

“风氏陈兵三十万于断龙崖，慕容将军率精兵悄然入局，”龙云淡淡道，“局势如何，慕容将军不比我更清楚？”

慕容垂摇头：“风氏？风无极虽有雄才，然刚愎自用，急功近利。此番倾巢而来，看似势大，实则后防空虚，内部不稳。否则，我慕容垂，又岂能轻易到此？”他看向龙云，眼中锐光一闪，“龙将军坐镇北境多年，励精图治，龙城日渐兴盛，百姓归心。然，树大招风，怀璧其罪。龙氏坐拥北境膏腴之地，盐铁之利，兵甲之精，早已令关内诸雄，寝食难安。风氏，不过是第一个跳出来的罢了。”

“哦？”龙云神色不变，“依将军之见，龙某当如何？”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慕容垂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风氏，豺狼也，今日不退，明日必再来。关内诸雄，虎视眈眈，只等龙、风两家两败俱伤，便要群起分食。龙将军纵有擎天之勇，能挡得了几次？守得住几时？”

他顿了顿，观察着龙云的表情，缓缓道：“慕容氏世居关陇，虽不富庶，然民风彪悍，带甲十余万，据崤函之固，进可图中原，退可守基业。更兼与西羌诸部，素有往来，商路通达西域。若龙将军不弃，我慕容垂愿与将军结为盟好，互为唇齿。”

“如何盟好？”龙云问。

“简单。”慕容垂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风氏此番劳师远征，其境内必然空虚。我慕容愿出精兵三万，借道断龙崖，自西向东，直捣风氏老巢‘天风城’。届时，风无极首尾不能相顾，必不战自溃。而龙将军可尽起大军，自东向西，与我合击。风氏三十万大军，便是瓮中之鳖。事成之后，风氏之地，盐池归龙氏，牧场、人口，我慕容取七成，其余财货，平分。从此，北地便是龙、慕容两家之天下，关内诸雄，谁敢正视？”

庙内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门外风雪呼啸，更衬得庙内寂静得诡异。

龙云看着慕容垂，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慕容将军，好算计。你出兵三万，借道于我龙家防区，事成取风氏大半膏腴之地。而我龙家，损兵折将，为你做嫁衣，还得替你挡住关内可能来的报复，最后不过分些盐池和残羹冷炙？”

慕容垂面色不变：“龙将军此言差矣。风氏乃你我共敌，除之，龙家后顾之忧顿解。且盐池之利，天下皆知，岂是残羹冷炙？更遑论，得我慕容为盟，龙家北境，可固若金汤。此乃合则两利之事。”

“合则两利……”龙云低声重复，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木桌桌面，“若龙某不答应呢？”

慕容垂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神渐渐变得如窗外风雪般冰冷。“那便可惜了。”他叹了口气，似乎真的很遗憾，“我慕容氏儿郎，总不能白来这风雪苦寒之地一趟。风无极那边，想必也会对联手先除去一个心腹大患，很感兴趣。毕竟，比起与我慕容在关陇苦寒之地纠缠，富庶的龙城，对他吸引力更大。”

他站起身，掸了掸貂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龙将军是聪明人，当知世事如棋，一步错，满盘皆输。子时已过，风雪正急，将军不妨……慢慢考虑。明日卯时之前，给我答复即可。”

他走向庙门，在门口停住，微微侧头：“对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备了一份薄礼，已派人送至风无极营中。想来，风家主此刻，也正看着我的提议，难以入眠吧。哈哈哈……”

笑声中，慕容垂掀开破旧的庙帘，身影没入门外无边的风雪。

庙内，只剩下龙云一人，对着一堆渐渐微弱的篝火。

他缓缓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烧喉子”，却没有喝，只是举在眼前，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火光中荡漾。

慕容垂的提议，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答应，是为虎作伥，驱狼吞虎，最后自己也可能被虎吞噬。不答应，明日，慕容垂的五万精锐，就可能和风无极的三十万大军，形成某种默契，先将他龙云撕碎。

风无极……他现在，又在想什么？慕容垂送给他的“薄礼”和提议，又会是什么？

篝火“啪”地爆开一个火星，映亮龙云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将杯中冷酒，缓缓倾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酒液渗入泥土，转眼无踪，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风雪，拍打着破庙的窗棂，呜咽声，一夜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