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以身为饵（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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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马上的君王，忽地，极轻、却又极清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然后，陈悬看到他的嘴唇开合，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风声、火焰声、远远传来的厮杀声太大，他听不清。但他看到了殿下骤然剧震的身形，看到了那双总是沉稳如山、此刻却骤然缩紧、迸射出骇人光芒的眼眸。
“萧绝，你敢——！”
君王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龙，骤然撕裂战场短暂的沉寂，带着无法置信的惊怒，甚至……一丝仓皇？
萧绝却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面对那片被火光染成赤红的、滔滔东去的沧澜江水，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马槊。
那一瞬间，陈悬忽然明白了。
钓饵。
以身为饵。
钓的是这万里江山，钓的是这天下再无风雪的新朝气象。
钓的，更是这百死无悔的君臣一场，恩怨两清。
萧绝手中马槊重重一顿，槊杆底部锋利的锥，深深刺入被血与火浸透的泥土。他松开手，那杆伴随他南征北战、令无数敌人胆寒的风纹马槊，便如同墓碑，孤直地立在江岸。
他没有回头。玄甲的身影，在漫天火光与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向前一步，踏入了奔腾汹涌的沧澜江中。冰冷的江水瞬间漫过腰际，卷过胸膛，拍打着重甲的边缘，溅起混着血色的水花。
“拦住他！快！”陈悬的吼声变了调，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吼，只是本能地觉得，绝不能让他就此消失。
几艘快艇从下游仓促驶来，那是大周军防备万一的水师哨船。船上的士卒惊呼着，试图靠近。
然而，晚了。
黑色的潮水吞没了玄甲。最后一个浪头打过，江面上只剩下那杆孤零零立着的马槊，以及一圈圈迅速漾开、旋即被滚滚江水吞没的涟漪。
风，不知何时变了方向。从江心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清冽的寒意，卷过灼热的战场，卷过燃烧的连营，卷过无数惊愕凝固的脸庞。
一片冰凉的东西，轻轻落在了陈悬染血的脸颊上。
他茫然地抬手抹去，指尖一点湿凉。
紧接着，两点，三点……无数点。
不是雨。
陈悬抬起头。
深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不知何时聚拢，遮蔽了火光映红的天空。一片片、一点点的莹白，从云中静静飘落。
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轻盈，冰冷，旋转着，覆盖了狼藉的大地，覆盖了未熄的火焰，覆盖了狰狞的伤口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七月流火，酷暑难当的时节。
临江原上，竟飘起了鹅毛般的雪。
雪落在燃烧的木桩上，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细小的白烟；雪落在温热粘稠的血泊里，迅速消融，留下一圈浅淡的湿痕；雪落在将士们滚烫的额角、肩甲，落在他们茫然仰望的脸上。
天地间，除了江水奔流，除了火焰余烬的噼啪，一时间，竟只剩下这雪花簌簌飘落的、静谧到诡异的声响。
“是雪……”
不知是谁，用干裂的嘴唇，梦呓般吐出两个字。
“七月飞雪……”
“天佑……大周？”
声音起初是微弱的，迟疑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伸出手，接住那冰凉的气迹。低语声汇聚起来，变成了嗡嗡的议论，最终，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却充满劫后余生般狂喜的呐喊：
“天佑大周——！”
“天佑大周！天佑大周！”
呼声起初零落，随即越来越响，如同滚雷，席卷了整个血迹未干的战场。残存的大周将士，无论伤重与否，都挣扎着，用兵器支撑身体，望向那杆依旧屹立的明黄龙旗，望向旗下那道似乎也被这漫天飞雪凝住的身影，用尽最后的气力呼喊。
雪花落在龙旗上，落在君王的肩头，落在他手中那柄依旧低垂、却仿佛重逾千钧的君王剑上。
陈悬没有喊。他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萧绝消失的那片江面，望着江面上那杆孤直的马槊，望着漫天洒落的、不合时宜的、洁净到刺眼的雪。
没有渡江。没有后手。那冲天的连营大火，那搏命般的突击，那最后义无反顾踏入江水的决绝……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此刻，为了这场“七月飞雪”，为了这“天佑大周”的呐喊响彻战场，为了将那杆明黄的龙旗，在这“天意”的见证下，牢牢钉在这片染血的江岸，钉进每一个幸存将士、乃至很快会传遍天下的舆论民心之中。
以身为饵。
钓起这万里江山，钓起一个新朝煌煌的天命所归。
也钓尽了，你我之间，所有的恩怨、猜忌、抱负，与……那场许多年前，关于“再无风雪”的醉后之言。
风雪依旧。
只是这江山，即将易主。
陈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倒在泥泞与血泊中，朝着龙旗的方向，俯下了头颅。冰凉的雪，落在他染血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山呼海啸般的“天佑大周”，是雪花落地的簌簌轻响，是沧澜江水永不止息的、呜咽般的奔流。
风雪满江山。
新朝的太阳，似乎就要在这诡异的霜雪之中，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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