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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血浸的冠冕(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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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从拂晓到晌午,临江原上那场诡异的大雪始终未停。细密的雪粒渐渐转作鹅毛般的雪片,不紧不慢地飘洒,覆盖焦土,掩埋残肢,将战场狰狞的伤口温柔地包裹起来。那杆插在尸丘顶上的破败龙旗,旗杆上结了一层薄冰,残存的帛布冻得硬挺,在风中发出咔啦的轻响。

陈悬还跪在那里。

雪落满了他的肩甲,在头盔边缘积起一道白边。他维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仿佛也成了一尊冰雪雕成的塑像。膝盖下的泥泞早已冻硬,寒意透过铁甲、衬袍,一丝丝渗进骨髓。可这冷,远不及他心头那股盘旋不去的寒意。

“天佑大周”的欢呼声,在最初的狂热过后,渐渐低落下去,变成压抑的啜泣,变成迷茫的低语,最终消散在簌簌的雪声中。幸存的将士们三三两两聚拢,在雪地里生起微弱的火堆,烘烤冻僵的手脚,舔舐伤口。没有人高声说话,连伤兵的呻吟都低微了下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远处沧澜江水永不止息的呜咽。

这寂静,比刚才的喊杀声更让人心头发慌。

陈悬终于缓缓直起身,骨骼发出僵硬的轻响。他掸了掸肩上的雪——其实并没有必要,雪很快又会落下——目光越过狼藉的战场,望向江岸。

那杆风纹马槊依旧孤零零地立在岸边浅水中,槊刃反射着雪天惨淡的天光。江水在它周围打着旋,卷起细小的冰凌。几艘哨船还在附近逡巡,兵士用长杆探入水中,却一无所获。玄甲沉重,激流湍急,萧绝,那个以一人之重搅动天下风云的靖北侯,就这样消失了。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

除了这满江原的尸骸,除了这七月飞雪,除了……

陈悬的视线移向中军。

那面明黄的龙旗已经移下了尸丘。旗下,那道身影已被众多将领、谋士、内侍层层簇拥。金甲御卫在外围肃然环立,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陈悬能看到人们躬身、行礼、低声奏对,能看到谋士们抚掌、捋须、眼中有压不住的兴奋光芒,也能看到内侍忙前忙后,铺设毡毯,抬来炭盆,甚至有人捧来了熏香——在这尸山血海、焦臭弥漫的战场上,竟要点起熏香。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陈悬握紧拳,指关节捏得发白,才将那股翻腾的呕意强压下去。

“陈将军。”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陈悬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沈明章,原吏部右侍郎,如今是“殿下”身边最倚重的谋主之一。一个永远穿着整洁文士袍,哪怕在泥泞行军中也不染尘埃的中年人。据说他袖中常年藏着一方素白手帕,时不时就要拿出来,轻轻擦拭指尖。

“殿下召见,请将军移步中军帐。”沈明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中军帐?陈悬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那顶象征主帅权威的大帐,早在昨夜就被一支叛军敢死队冲垮烧毁了。现在所谓的“中军帐”,不过是临时用几辆大车围拢、覆上毡布搭起的简易棚子。殿下就在那里……会见群臣,处理“大事”。

“沈先生。”陈悬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前方……如何了?”

“叛军主将既亡,群龙无首。风雷骑一部溃散,一部投降,尚有零星抵抗,已不足为虑。”沈明章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殿下神武,天降瑞雪,此战,已定。将军血战七日,功莫大焉。殿下要亲自嘉勉,商议……善后事宜。”

善后。陈悬咀嚼着这两个字,一股铁锈般的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慢慢站起身,甲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跪得太久,左腿一阵酸麻,他晃了晃,用手中的断刀撑住地面。

沈明章适时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与陈悬那双布满血污、冻疮和裂口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有劳。”陈悬垂下眼,避开那只过于干净的手,拄着刀,一瘸一拐地朝着那被重兵环卫的“中军帐”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沿途,幸存的兵士看到他,纷纷挣扎着起身行礼,目光复杂,敬畏中夹杂着同情,或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陈悬目不斜视,只是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临时搭起的“帐”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两个炭盆散发的热量,很快就被缝隙里钻进来的寒风带走。但气味却截然不同。浓烈的熏香掩盖了血腥和焦臭,却混出一种更令人不适的甜腻。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与帐外冻硬的泥地宛若两个世界。

帐内人不多,但个个分量不轻。除了几位浑身浴血、甲胄未卸的将领,便是沈明章这样身着文士袍的谋臣,还有两位须发皆白、穿着朱紫官袍的老者——那是京城陷落后,侥幸逃出的几位朝廷重臣。此刻,所有人都微微垂首,侍立在两侧。

正中,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案后,端坐着那位殿下。

他已经卸去了沉重的明光铠,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紫貂皮大氅,领口处一圈油光水滑的皮毛,衬得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暖意。他面前摆着一盏热茶,水汽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手中拿着一卷军报,正凝神看着,眉头微微蹙起。

陈悬在帐口停下,单膝跪地,甲叶铿锵:“末将陈悬,拜见殿下。”

没有立刻回应。帐内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隐约的风雪声。那两位朱紫老臣掀起眼皮,飞快地瞥了陈悬一眼,又垂下。几位将领眼观鼻,鼻观心。沈明章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殿下身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垂手侍立。

良久,殿下终于放下手中的军报,抬起眼。他的目光落在陈悬身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

“陈将军辛苦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鏖战后的疲惫,却依然清晰有力,“起来说话。赐座。”

一名内侍连忙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木案侧下方。陈悬谢恩起身,却没有坐。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动作中又崩裂了,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浸透包扎的布条,黏腻地贴在皮肉上。他恍若未觉。

“临江原一战,赖将士用命,上苍垂怜,终克顽敌。”殿下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萧绝逆天而行,终是自取灭亡。此乃天意,亦是人心所向。”

帐内众人纷纷躬身附和:“殿下圣明,天佑大周!”

“天意……”陈悬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目光掠过殿下波澜不惊的脸,掠过沈明章低垂的眼睑,掠过帐内一张张或激动、或疲惫、或深不可测的面孔。天意,便是这七月飞雪么?便是用数十万条性命,用那人的决绝一死,换来的一句“天佑大周”么?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纲。”殿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帐内瞬间落针可闻,“京城虽陷于贼手,然逆首已诛,余孽不足为虑。当务之急,是整饬兵马,安抚百姓,以最快的速度,廓清寰宇,重整天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陈悬脸上:“陈将军,你是父皇生前倚重的老将,此番护驾有功,血战七日,忠勇可嘉。依你之见,我军眼下,是该即刻挥师北上,收复京城,还是暂驻临江,休整兵马,徐图后计?”

问题抛了过来,带着温和,也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所有人都看着陈悬,等待他的回答。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

陈悬感到肩头的伤口跳痛得厉害。他深吸一口带着熏香甜腻的空气,冰冷却辛辣,直冲肺腑。他抬起头,迎上那道平静的视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

“殿下,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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