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夜鸮与狼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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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饮马川以东三十里，老鸦岭。

这座岭不高，却因形似蜷缩的老鸦得名。岭上不生乔木，只有大片枯死的荆棘丛，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僵死的手臂伸向天空。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荆棘丛。

他身形极瘦，几乎贴地而行，每一次起落都踏在枯枝的间隙，不发出丝毫声响。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戴着半张黑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冷冷扫视着岭下的景象。

那里，饮马川的荒原上，灯火如星。

数万点篝火、火把，将整片荒原映成一片暗红色。蚁群般的人影在火光中移动，号子声、夯土声、车马声，混杂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即便隔着三十里，也能隐约听见。

黑影停下，伏在一块山石后，从怀中取出一支铜制单筒镜，拉开，凑到眼前。

镜中景象迅速拉近。

他看见，荒原中央，一道长达数里的浅沟已然成形。那是城墙的地基，宽三丈，深丈余，沟中密密麻麻全是人影，正在用木夯将沟底的冻土一层层夯实。更远处，数百辆牛车、马车正从北方运来成捆的木料、成筐的石块，堆积成山。

黑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地基沟旁，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木制了望塔。塔上，一个白衣人影负手而立，正望向老鸦岭方向。

虽然隔着三十里，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白衣，在暗红火光中，如雪般刺眼。

陆霜寒。

黑影放下单筒镜，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果然在筑城……”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如夜枭，“三殿下猜得没错，此人野心，不止于北境。”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用炭笔迅速勾勒——饮马川地形、地基走向、工事布局、兵力分布……每一笔都精准得可怕，仿佛他早已将这片土地丈量过千百遍。

不过一盏茶功夫，地图已成。

黑影将绢帛卷起，塞入一支细竹筒，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黑鸟。那鸟通体漆黑，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静静站在他手臂上，不叫不动，仿佛死物。

他将竹筒系在黑鸟腿上，抬手一送。

黑鸟振翅，无声无息地没入夜空，朝着南方飞去。

做完这一切，黑影并未离开。

他伏在山石后，继续观察，目光在荒原上那些忙碌的人影中逡巡，最终，定格在几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营帐上。

那是……工匠营。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形再动，如一片枯叶飘下山岭，贴着雪地，朝着饮马川方向潜去。每一步踏出，雪地上只留下浅得几乎看不见的脚印，且走出十步，脚印便会被一阵凭空生出的微风抚平。

夜鸮的“踏雪无痕”。

三十里距离，对常人而言是半日路程，于他，不过一刻钟。

子时末，黑影已潜入饮马川外围。

他伏在一辆废弃的牛车下，距离最近的工匠营帐，不过百步。营帐外，四名银甲卫兵持戟而立，看似寻常守卫，但黑影一眼便看出，这四人站位暗合四象，呼吸绵长，皆是内家好手。

“守得倒严。”黑影心中冷笑，却不急。

他屏息凝神，整个人仿佛化为一块石头，连心跳都慢到近乎停滞。他在等，等换防的间隙，等黎明前最困乏的时刻。

一个时辰过去。

寅时初，天色最暗，连荒原上的篝火都黯淡了几分。四名卫兵中，有一人打了个哈欠，另一人揉了揉眼睛。

就是此刻。

黑影动了。

他并未冲向营帐，反而向后急退，同时屈指一弹，一粒小石子破空飞出，打在三十步外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谁？！”四名卫兵瞬间警醒，两人持戟冲向马车，另两人仍守在帐前。

但就在这刹那，黑影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从侧面掠过，指尖在营帐帆布上轻轻一划，一道尺许长的口子无声裂开。他如游鱼般滑入，整个过程，快得只留下淡淡残影。

帐内，灯火昏暗。

十余名工匠和衣睡在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角落里，堆放着各式工具：凿、斧、锯、规、矩……还有几卷摊开的图纸，上面画着城墙结构、砖窑构造、水渠走向。

黑影目光一扫，最终落在一名老工匠枕边的行囊上。

那行囊鼓鼓囊囊，露出一角兽皮图纸。黑影轻轻抽出，展开，瞳孔骤然收缩。

图上，画的不是城墙，是矿道。

铁脊山矿脉的矿道图！上面用朱砂标明了主脉、支脉、矿层厚度、矿石品位，甚至还有几处用墨笔圈出的、疑似伴生矿的区域。

“黑水玉……”黑影盯着图上那几个小字，呼吸急促了一瞬。

黑水玉，传说中的炼器至宝，指甲盖大小便价值连城。若铁脊山真有此物……

他迅速将图纸卷起，塞入怀中，正欲再翻找其他，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周？老周你醒着么？城主召工匠头目去议事——”一个声音在帐外响起。

黑影眼神一冷，身形骤然后退，贴到帐壁阴影中。

帐帘被掀开，一名伍长探进头来，扫了一眼，嘟囔道：“睡得真死……”便退了出去。

黑影等了片刻，确定帐外无人，正要离开，却忽然心头一凛。

不对。

太安静了。

刚才那伍长进帐，竟没察觉帐壁上的裂口？也没点灯细看？

他猛地抬头。

只见帐顶，不知何时，悬着一面铜镜。镜中，倒映出他贴在帐壁上的身影，也倒映出帐外——

那里，四名本应“被引开”的卫兵，正静静站着，手中弓弩，已对准了帐壁裂口。

中计了！

黑影毫不犹豫，身形暴起，不是向外冲，反而一拳轰向帐顶！

“轰！”

帆布帐顶被一拳洞穿，黑影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几乎同时，四支弩箭穿透帐壁，钉在他方才所在的位置！

“刺客！放箭！”

厉喝声中，数十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封锁了所有去路。更有数道身影从暗处扑出，刀光剑影，直取黑影要害！

黑影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却见他在箭雨中诡异一折，竟凭空横移三尺，堪堪避过大部分箭矢，只有左肩被一支流矢擦过，带起一蓬血花。

他闷哼一声，落地时身形踉跄，却毫不停留，脚尖一点，朝着西北方向急掠。

那里，是尚未完工的地基沟，沟中满是夯土的军士，一旦混入人群，便如鱼入大海。

“想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黑影猛抬头。

只见地基沟旁，那座三丈高的了望塔上，白衣如雪的陆霜寒，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冷冷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百丈距离。

但黑影却觉得，那道目光，如冰锥般刺来，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拦住他！”塔下，韩仲厉声大喝。

数十名银甲卫兵从沟中跃出，结成刀阵，堵死前路。后方，追兵已至。

黑影被前后夹击，陷在方圆三十丈的空地上，无处可逃。

他缓缓站直身体，扫视四周。

至少两百人，已将他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杀气如铁壁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