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大梦千年(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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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撞在一起的那一刻,陈凡听到了无数种声音同时响起——刀剑碰撞的脆响,盾牌被砸碎的闷响,战马嘶鸣,受伤士兵的惨叫,还有那种刀锋入肉时特有的钝响。
他的黑马被冲击力推得往后顿了一下,然后他松开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带着身边的亲卫冲进了敌阵。
第一刀砍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个禁军士兵的眼睛,很年轻的眼睛,大概跟他差不多大。那眼睛里全是恐惧,比陈凡自己心里的恐惧还多。陈凡的刀没有停,刀锋划破了那个士兵的肩甲,把他从马上砍了下去。他没有回头看,只是继续往前冲。
血腥味很快就浓了起来。陈凡以前闻过血的味道,在军营里练刀的时候,在战场上杀猎物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像这样铺天盖地地灌进鼻子里。
他知道自己砍中了人,也被人砍中过几次。刀锋擦过他的左臂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铁甲的缝隙里渗出来,黏黏的贴着皮肤。他顾不上低头看,只是挥刀,再挥刀,带着身边的人往前突。
禁军比陈凡预料中要硬。能在京城周围驻扎的十万禁军毕竟不是沿途那些饿得腿软的散兵可比,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阵列被冲散了一部分之后很快又重新组织起来。第二道防线在百步之外重新竖起,盾牌叠盾牌,长矛密密麻麻地朝外戳,像一只浑身长满刺的铁乌龟。
陈凡让络腮胡校尉带人从侧面包抄,又让刘亲卫带着骑兵绕到后方截断退路。他自己带着中军继续正面硬冲,把禁军的阵型一层层撕开。
最惨烈的战斗发生在正午前后。禁军被围在城门外的一片开阔地上,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只能死战。陈凡的二十万人从三面压上去,把十万禁军压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圆圈。刀砍卷了刃就换刀,盾牌砸碎了就捡地上的用,有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陈凡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那面黑色的披风后来变成了暗红色,沉甸甸地挂在肩上,像浸了水的麻布。
太阳偏西的时候,禁军的阵型终于彻底散了。残兵溃退到城门口,可城门已经关上了——城楼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千斤闸,把最后那些败退的禁军挡在了外面。那些士兵拍打着城门,喊叫着,可城门纹丝不动。陈凡没有下令追杀。
他勒住马,看着那些跪在城门外的残兵,只说了一句:“缴械不杀。”
禁军统领死在了战场上。陈凡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等战斗结束后他骑马穿过战场的时候,在尸堆里看到了那具穿着统领甲胄的尸体,脸上的刀痕还在,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手还握着半截断刀。
陈凡在马上低头看了他片刻,没有下马,只是吩咐了一句“找个地方埋了”,然后策马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城门已经打不开了。千斤闸落下来,铁门闩横着,从外面根本撬不动。
陈凡站在城门外仰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墙,又看了看城楼上方。那个穿金线袈裟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城楼上只剩下几个瑟瑟发抖的普通士兵。
陈凡没说什么,让人去拖了一门攻城用的撞木过来。
城门在撞木砸了二十七下之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又撞了十几下,整扇门向内倒塌下去,扬起一片尘土。
陈凡策马从尘土中穿过,马蹄踩在碎裂的木板上发出嘎吱声。他进了城,身后黑压压的士兵跟着涌进来,顺着主街朝皇宫的方向推进。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听不到任何声音,偶尔有人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皇宫大门倒是敞开的。陈凡带着人走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路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沿途的太监宫女跪在路两边磕头,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他一路走到最深处那座大殿前,推开沉重的大门,然后停了下来。
大殿很大。穹顶很高,梁柱上雕着盘龙,地面铺着金砖,亮得能映出人影。皇帝坐在龙椅上,可他坐得很歪,龙袍前襟湿了一块,裤腿也湿了,有水渍从椅子腿旁边一直流到台阶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死死地搂在胸前。
那是陈天。
陈凡的父亲被五花大绑丢在龙椅前的地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头发散乱,脸颊上有一道淤青,左眼肿得睁不开。
他的甲胄早就被扒了,穿着单薄的囚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手腕上的绳子勒进了肉里,勒得发紫。可陈天的眼睛还睁着,那只还能睁开缝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门口。他看到了陈凡。
那一刻陈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只肿着的左眼也拼命撑开了一条缝,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走,快走,别管我。
陈凡没有走。他站在那里,手握在刀柄上,目光从陈天身上移开,落在龙椅旁边高台上的那个身影上。
慧心国师依旧盘膝坐着,金线袈裟在烛火中泛着微光,手里捻着那串檀木珠,面色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阿弥陀佛。施主,放下屠刀,立即成佛。你这一路杀孽深重,死后当入十八层地狱。若现在皈依佛门,尚可洗刷罪孽,来世还能投个好胎。”
陈凡看着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但声音很平。“我爹还在你手里,你跟我说来世?”
慧心国师微微一笑,捻珠子的手没有停。“施主,你这一路走来,拆了多少寺庙,杀了多少僧人?贫僧与你算过——大小庙宇共八十七座,被屠戮的僧众共四百二十三人。你手上沾的血,比你父亲戍边二十年加起来的还多。你现在放下刀,还来得及。”
陈凡没有说话。他只是拔出了刀,刀身在烛火中亮了一瞬。他一步一步朝龙椅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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