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颓废的弟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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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短短几里路,走了半生,牵挂了半生,也遗憾了半生。
车子停稳在路口,弟弟轻轻下车,站稳身子。
她下意识从兜里掏出提前备好的几百块现金,不由分说塞进弟弟的口袋里。
弟弟下意识想要推辞,抬手想要拿出来还给她。
“拿着。”张雅雯语气坚定,不容拒绝,“别舍不得花,自己买点肉、买点菜,给妈买点爱吃的东西,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弟弟看着她执拗的模样,终究是停下了推辞的动作,低着头,声音沙哑:“姐,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我知道。”
张雅雯启动车子开的越来越快,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泪流满面;怕一回头,就舍不得离开;怕一回头,所有强忍的坚强瞬间崩塌,再也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她外出上学、离家远行,也是这般决绝的背影,从不回头。
那时候年少轻狂,满心憧憬远方,总觉得自己翅膀坚硬、前途坦荡,迫不及待想要飞出乡村、飞出故土、飞出家人的庇护,去闯荡属于自己的天地。那时候以为,未来无限可能,自己终会鹏程万里、风生水起。
可闯荡半生才明白,自己的翅膀早就被生活磨软、磨钝、磨得无力,奔波半生,兜兜转转,终究没有飞出多远,也没有活成自己期待的模样。
而当年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弟弟,从来没有展翅高飞,从来没有离开故土。
他一辈子扎根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慢慢走、艰难熬,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缓慢又狼狈,脚跟磨得发红、磨得起泡、磨出伤痕,依旧默默坚持、默默坚守。
她不知道,他是天生不会飞,还是早已看透世事,自愿选择留在原地。
她只知道,这辈子,她欠他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可她穷尽半生力气,终究给不了、做不到、弥补不上。
弟弟依旧静静站在路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破损的旧外套,身形单薄、身影孤寂的在那挥挥手。
挥手的动作很慢、很轻、很缓,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默默送别自己唯一的亲人,送别这段遥远又牵挂的缘分。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乱了他的头发,萧瑟又凄凉。
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弟弟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再也看不见。
张雅雯轻轻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积攒一路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顺着脸颊肆意流淌。
她心里清楚,这辈子,她和弟弟的缘分,大抵就是如此。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放不下、够不着、管不了、忘不掉。
半生牵挂,半生遗憾,半生心疼,半生无奈。
人到中年,历经离别得失,她早已无所畏惧、看淡风雨。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怕贫穷、不怕离别。
可她唯独害怕一件事。
她怕有朝一日,这个默默守在故土、孤独半生、颓废半生的弟弟,真的悄无声息离开。
到那时候,她连这样远远望一眼、默默牵挂一次的机会,都再也没有了。
窗外的田地一垄一垄向后倒退,整齐规整,延伸向远方。
弟弟那句带着认命和绝望的“以后我要是出意外死了”,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死死堵在心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把车停在路边,拿出手机,指尖带着未干的泪水,颤抖着点开转账界面,毫不犹豫,给弟弟转了五千块钱。
备注简简单单五个字:给妈买点吃的。
她不知道这笔钱,弟弟是会全部花在养母身上,还是会留着补贴自己拮据的日子。
她管不了那么多,也不想计较。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给予、尽力付出、尽力弥补。
多给一点,心里的愧疚就少一点;多付出一分,心底的遗憾就淡一分。
唯有如此,她的心才能稍稍安稳、稍稍好受。
手机很快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弟弟的回复:姐你路上注意安全,钱我收了哦,我会照顾好母亲的,你放心吧!
张雅雯盯着屏幕,指尖微凉,停顿许久,一字一句敲下消息:
“你那个保险,受益人赶紧改成咱妈。”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安静了很久很久。
漫长的等待过后,弟弟的消息才缓缓弹出:
“不改。就写你。你别再发消息了,手机快没电了。”
张雅雯不甘心,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彻底断线,再也联系不上。
她紧紧攥着手机,掌心微微发紧,心口酸涩胀痛。
车窗玻璃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所有的风景。
她伸出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在朦胧的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椭圆。
椭圆的轮廓,像极了昨夜灯火摇曳的厨房里,弟弟蹲在灶膛前,被火光温柔照亮的半张侧脸,落寞、沧桑、温柔又执拗。
画完之后,她抬手,用衣袖轻轻一抹,水汽消散、轮廓消失,那道虚拟的光影瞬间不见。
可那幅画面,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清晰无比,永远不会消散。
车行一路,泪流一路,心事沉沉一路。
她不欠他钱财、不欠他物资、不欠他分毫世俗之物。
她欠他的,是几十年前那个趴在姐姐背上、软糯真诚,认真许诺“长大了一定对姐姐好”的小小少年。
那个少年,赤诚、温柔、纯粹、真心。
他后来的人生,落魄、颓废、平庸、沉沦,终究没能兑现年少的承诺。
可对错也好、亏欠也罢、遗憾也好,几十年的姐弟缘分,早已说不清、道不明、算不尽。
她带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和遗憾,随着飞驰的车子,一并带回了喧嚣的城市。
这笔半生旧账,她不催、不怨、不念、不究。
只愿往后余生,故土安稳,亲人安好,那个半生坎坷、半生颓废的弟弟,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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