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荒经秋风,白发潸然悼英魂(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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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刮过湘西北的群山。漫山的芭茅草黄了一大片,风一吹,草叶哗哗翻滚,像一浪一浪泛黄的潮水。山坳里的野菊开得星星点点,凉丝丝的山风裹着野花淡淡的苦味,吹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从枫木林通往锦江村的那条黄泥山路,本来就坑坑洼洼。前几日刚落过几场秋雨,路面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黏糊糊的黄泥死死裹住鞋底,抬脚都费劲。
舒细民老师眼看着就要到退休的年纪了,人已经五十好几。
很多往事,像山底下压着的石头,压了二十多年,轻易不愿意去碰。
一九五八年,一顶右派的帽子扣到头上,他被送去了安江劳改。二十一年漫长的岁月,日出出工,日落收工,泥巴裹身,风霜蚀骨。大好的年华,就那样耗在了劳改农场。直到一九七九年,政策下来,右派全部平反,他才摘掉帽子,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枫木林。
从七九年到现在,满打满算,站上讲台教书,也才四五年的光景。
三尺讲台对于他,不是几十年的老资历,是失而复得、迟来的机会。粉笔灰落了不过短短几年,可他两鬓的白发,大半是安江那二十一年苦日子熬出来的。脸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不是教书熬的,是劳改队里风霜、委屈、日夜的煎熬刻下的印记。
他坐在枫木林自家屋门口那条被几代人踩得光滑的青石阶上,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抬眼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大山。
还有不多久,退休手续就要办下来了。一想到退休,舒细民心里就沉甸甸的,一桩放不下的心事,日夜在他脑子里打转。
他最挂念的,就是张志云,乡亲们平时喊他的小名——义气佬。
舒细民长长叹了一口气,嘴唇翕动着,小声自言自语:
“唉,日子过得太快了。我平反回到讲台才几年,一晃眼,就要退下来咯。我这一退,单位里那几个平反之后才认得的老熟人,怕是也就不好再开口求人了。力气佬那娃儿命苦,要是能趁着我现在还在岗,给他寻个安稳一点的差事,这辈子就不用困在大山里头刨泥巴了。”
那个年头,还有顶替接班政策的一点余温。舒细民琢磨了好久,想着托一托文教系统新认得的老关系,看看能不能争取到一个顶替岗位,把力气佬安排到单位上班。
主意拿定,他就等着小儿子从山里干活回来,要好好跟他商量商量。
日头慢慢往西边斜,山的影子越拉越长。小儿子扛着一把锄头,裤管上糊满了黄泥巴,满头大汗地从田埂那边走了回来,走到屋檐底下,放下锄头,伸手就要去灶屋找水喝。
“娃儿,先莫急着喝水!”
舒细民连忙站起身,几步跨过去叫住了他。
小儿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有些诧异:
“爸,您来了,有什么要紧事?”
“来,过来坐到石墩子上,我们爷俩好好说说话。”舒细民指了指台阶边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头。
父子俩并排坐下,山风呼呼地从屋后的松林里吹过来。
舒细民侧过头,语气带着恳切:
“娃儿,爹心里搁了一桩事好多天了,想来想去,只有跟你商量。”
“爸,什么事?”张志云惊慌失措地问。
“是这样的。”舒细民眉头紧紧皱起来,“娃儿,你过得太苦了。我想着,趁我还没有退休,还有二个月时间,趁现在有认得的老同事、老领导,能不能托托人情,有合适顶替的岗位,把你弄到单位来上班。有一份固定工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不用天天在大山里头熬。”
张志云一听,脑袋立刻摇了起来:
“爸,这个事情行不通啊!”
“怎么行不通呢?”舒细民往前挪了挪身子,眼里还留着一点盼望,“以前不是有职工顶替接班的政策吗?我虽然回单位才几年,可好歹也有几个熟人。我多去求几回,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有转机呢?”
“爸,那都是老皇历了!”张志云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现在上面管得特别严,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全部登记在册,哪里能随便安排一个外人进去?不是我不愿意顺着您,是这条路实实在在走不通。”
舒细民还不死心,耐着性子劝:
“娃儿,事在人为嘛。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试一试。义气佬,你太可怜了,出生四天就没了自己的亲娘,你连你娘的面都没见过。现在,我能拉一把,我就拉一把。我在安江劳改二十一年,受够了无路可走的苦,见不得你也困死在山里。再说,国家明天规定,国家职工退休,允许一名子女顶职。”
“爸!”张志云站了起来,语气十分坚决,“真的,我做不到!您就别再费这个神啦,想破了脑袋也是白费功夫,我决不顶替你上班!”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细民知道,小儿子是铁了心不肯接受他的条件了。他胸口闷得发慌,嘴唇动了好几下,还有一大堆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能无力地挥了挥手:
“行吧……你不愿意,就算了。让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夜里,枫木林的山风拍打着木房子的墙板,砰砰作响。舒细民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二十一年安江劳改的苦日子,那些冻得骨头疼的冬夜,那些望不到头的日子,偶尔还会在梦里钻出来。他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盘算:
“小儿子的路子,是断了。好久没有去看望岳母滕夭夭老人家了,老人家住在枫木林边上,我明天动身,走山路过去一趟吧。一来探望老人,二来,心里乱糟糟的,出去走走,也好。”突然,他又想起抱养到锦和镇的三儿舒灿。
第二天天还只有一点点蒙蒙亮,启明星还悬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舒细民就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塞了两个烤红薯,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锁上安江农校的木门,踏上了锦和镇的山路。
秋雨泡软的黄泥路,一脚一个深坑。路边的荆棘丛伸出来,时不时勾住他的裤脚,刮出细细的破口子。上山的时候,他伸手抓住路边的树干,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下山的时候,膝盖一阵阵钻心地疼,他侧着身子,小心翼翼,生怕脚下一滑滚下山沟,来到锦江边。
走累了,他就找一块避风的大石头坐下,啃两口红薯,喘一阵气,再接着赶路。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梁,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慢慢向西沉。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的时候,舒细民终于远远看见了锦和镇边缘稀稀拉拉的房屋。
滕夭夭住的那栋夯土老瓦房,他来过几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土墙被几十年的风吹雨打侵蚀得斑斑驳驳,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墙里掺着的干稻草。屋顶的木梁、椽子长年失修,大半已经朽坏。屋檐下搭着几块破塑料布,勉强挡一挡雨水。
只要一落雨,屋里到处漏。地上东摆一只木桶,西放一个搪瓷盆,还有豁口的瓦钵,专门接屋顶滴下来的雨水。滴答,滴答,滴答,雨声不停,滴水声就会从夜里一直响到天亮。屋子里终年照不到多少太阳,墙角长满一层绿油油的青苔,一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舒细民走到柴门边,抬起手,轻轻一推。
“吱——呀——”
缺油的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刺耳的声响。
院子里,站着一个身影。头缠绕着黑丝巾,一身合身的苗族的土布花边衣服,微弯腰,手中拄着拐杖。
舒细民猛地停下脚步,只觉得眼前一阵发花。岁月堆在眼底那层浑浊的雾气一下子散开,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撒手人寰的妻子路金风。
多少年了,这个身影总是冷不丁闯进他的脑海,叫他心口一阵撕裂一样的疼。
他定了定神,使劲眨了眨昏花的老眼,幻影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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