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旧念缠身妒火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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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初的湘西北部乡村,风是悄悄变的。
分田到户的政策彻底落定之后,村里的日子一天一个样。往日里村口敲钟上工、全队人统一劳作的景象,悄无声息地消了。山野不再统一管护,各家认领各家的责任山、责任田,家家户户都铆着劲开荒整地,把一片片荒坡全都栽上了冰糖橙树苗。
春去秋来,满山嫩绿层层叠叠铺开,往日里随处可砍的杂柴野草丛,被规整的果林取代得干干净净。
村子里的烟火日子,悄然生出了新的难处。
没有柴砍,成了家家户户心头最实在的焦虑。
白日里,全村男女老少都扑在田土果林里忙活,唯独孟致虎的作息,常年一成不变。
他养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一早必定去大队部报到。坐在办公室,打开紧锁的抽屉,拉开抽屉门,伸手拿出原大队的用的印章,沾上红油墨,在那陈旧的报纸上按来印去。
天刚蒙蒙亮,别家男人早已扛锄头下田,泥土满身、汗湿衣衫,孟致虎却早早穿好一身端正的旧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背着手,慢悠悠踱往大队村委会。
大队早已不像往年日日开会、日日忙碌。分田到户之后,大队事务清闲大半,村干部大多下田指导生产、入户走访,办公室常常空荡冷清。
可孟致虎不管这些。
他依旧死守着旧日子的规矩,每天准时到大队坐一坐、转一转、晃一圈。
无事可坐,他就靠墙站着;无人安排工作,他就东看看西望望。
手里捏着一个硬纸盒的烟,慢悠悠抽着,那是他从婶婶舒贤连那里讨过来的,耗时辰、混日子。
他早已不习惯下地干活,也不愿意俯身劳作。十几年当干部动口不动手的生涯,把一身苦力彻底养废。
家里所有重担,完完全全压在妻子满银凤一个人身上。
满银凤身子孱弱,这些年接连生女,为孟致虎一连生下五个女儿。家里日子拮据,心头压力如山,他夜里趁着夜色,偷偷将两个幼小的女儿悄悄送走、寄养在外地怀城,不敢声张,无人知晓内情。几番骨肉别离,熬得满银凤心神俱损、面色蜡黄,常年在劳累与思念里熬日子。
如今家中只剩三个幼女,里外农活、喂猪煮饭、缝补拉扯、照顾孩子,所有苦累全压在满银凤单薄的肩上。
天光微亮,满银凤就起身烧火做饭、喂猪扫地,接着扛着农具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归家。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从无一日清闲。
孟致虎从不下地、从不顾家、从不分担半点生活重量。
他每天大队报到一圈,晃够了时辰,再慢悠悠踱步回家。回家便瘫坐竹椅,抽烟发呆,看着妻子终日劳碌不停的背影,眼底沉沉,一言不发。他时不时地发脾气:
“怎么?早饭还没煮熟,没用的蠢猪!”
“怎么,你炒的菜跟猪食一样,没有一点油水?赶快去给我割二斤肉来……”
“哪有钱?家里买农药化肥,都没有钱,橙子树该喷农药了……”满很风垂着逢乱的头发的脑袋说。
“不用喷农药,冰糖橙照样长得好……。”
村里人私下议论他家孩子多、负担重,偶尔有人好心劝一句,让孟志福多下地帮扶家里。
他听见了,只眼皮一垂,转头走开,面上不露半点神色。
这些年计划生育抓得极严,村村户户日日排查。
孟致虎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时时刻刻落不下来。他是老大队干部,本该带头遵守政策,可自家接连多胎、悄悄送养孩子,内里藏着一身说不清的把柄。
平日里只要看见公社、乡镇的干部骑着摩托往村里来,听见村口有人扎堆说话,他的神经瞬间就紧绷起来。在大队坐着的时候,耳朵始终竖着,脚步下意识紧绷,心口砰砰直跳,总觉得是来上门核查他家的计生问题、追查旧事。
夜里躺在床上,他常常辗转反侧,睁眼到天光。薄薄的蚊帐里,只剩他一声接一声无声的叹息。
除了计生的悬忧,还有一桩心事,日夜缠在他心头,从未散去。
改革开放之后,上访申诉的口子彻底放开了。
张招娣常年往省城、北京奔走,一次次递交材料,翻查早年村里大队处置的旧账。
孟志福每次在大队听到旁人提起张招娣上京申诉的消息,指尖的旱烟都会捏得格外用力,烟丝被攥得粉碎。他从不接话,也不参与议论,只是默默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往日工作里的旧纠葛、旧处置、旧恩怨,全都成了藏在暗处的隐忧。他说不清哪天,这些陈年旧事就会被翻出来,落在自己头上。
日子就在这种日日报到、闲散空耗、心神不宁的状态里,一天天往前挪。
村里的光景,却越来越鲜活明亮。
张志军退伍归来,眼界通透,心思活络。看着全村封山种橙、无柴可烧的困境,他悄悄联系上当年部队的老战友。靠着矿区的老人脉,对接上了稳定的无烟煤货源,联合村里几户踏实能干的乡邻,在兰里镇合伙开起了蜂窝煤厂。
煤厂开张之后,机器日日轰鸣。一块块规整干净的无烟藕煤批量产出,火旺烟少,耐烧干净,价钱实惠。
十里八乡的村民,逢集就挑着箩筐、推着板车往镇上赶。不用再风里雨里上山砍柴,不用烧湿草浓烟熏屋,家家户户的灶火,都安稳了下来。
村里人碰面,张口闭口都是夸赞张志军的话。
“还是志军有本事,替我们老百姓解决了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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