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大雪寒心,情缘两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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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宽顺心底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烦闷,不愿留在屋内闷坐,独自缓步踏出堂屋,立在自家平整的地坪上,一下接着一下抽着旱烟。他单薄的脊背微微佝偻,目光茫然地望向锦江河对岸那片黑压压、当地人称作“黄金山”的山林。两岸青山依旧,层层叠叠的峰峦一如他年轻时那般巍峨连绵,只是岁月早已在他身上刻满风霜,年事已高的他,再也没有充沛气力撑起这个家,为一家人遮风挡雨。
张志云从前在村里做赤脚医生,后来岗位被撤,安稳的营生就此落空,只能回到乡间务农度日。平日里除了打理田里庄稼,他总琢磨着做点小买卖补贴家用。此番在外奔波数日收炭挑炭,浑身筋骨酸胀疲乏,刚打算回房躺下歇息,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姐姐张招娣寻了过来。
他抬手拉开木门,轻声询问姐姐前来的缘由。张招娣微微垂着头,语气温和却格外坚定:“明天我想跟着你一同进山挑木炭。”说着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晓得你总觉得女子扛不住重活,不肯带上我。你一趟能担百斤,我少分些重量,七八十斤我定然扛得住,能帮你分担不少。”
“莫行!,进山挑炭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你身子扛不住这般折腾。”张志云说完便打算合上屋门,张招娣却伸手稳稳抵住房门,不肯退让半步。
“你都不曾让我试一试,怎么能一口断定我做不到?只让我分去一小半担子,这点重量我完全能撑住。”
“山里气温低,寒风刺骨,你安心留在家照看盼盼就好。进山收炭运炭,本就是我们男子该扛下的差事。”张志云的语气十分坚决,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盼盼已经七个多月大了,平日里奶奶和娘细心照料,喂蛋黄、调米糊都稳妥得很。你孤身一人进山来回奔波,我实在放心不下,总想跟在身边搭把手。”张招娣静静立在门槛边,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半点没有离开的打算。
张志云望着姐姐执拗的模样,淡淡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我堂堂七尺男儿,进山这条路走了无数回,哪里会出什么意外,你只管放宽心在家等候便是。”
“我整日闷在家中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心里压着一堆心事无处排解,再这样日日熬下去,迟早要郁结出一身心病。不如就让我跟着你一同出门,借着山路风光散一散心里的烦闷。”张招娣抬眼望向张志云,眼底盛满恳切的祈求,字字句句都透着她不愿独自留守家中的执拗。
张志云看着姐姐满心忧愁的模样,几番推脱终究拗不过她。念着她比自己年长六岁,从小到大处处护着自己,他实在狠不下心再拒绝,只好轻轻点头应允:“行吧,既然你执意要去,今晚便早点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天不亮就要动身,进山收炭一路颠簸劳累,你可要提前做好吃苦的准备。”
第二日破晓时分,整片山野都裹在一层轻薄如纱的白雾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错落的村落、成片的林木都在浓雾里半隐半现,朦朦胧胧的景致,恍若是古书《西游记》里描绘的世外仙境,静谧又缥缈。
张志云领着姐姐,一步步走在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上。不多时,东边天际破开一道缝隙,一缕柔和的朝阳斜斜洒落下来,原本厚重凝滞的晨雾,被天光烘得慢慢松散、缥缈,顺着山风缓缓流动。夜里堆积的薄雪、山间凝住的寒雾,在暖阳的催促下,万般不舍地一点点消散褪去。周遭万物一点点褪去朦胧,变得清晰明朗起来,连绵的群山、成片的林木、矗立在旷野间高高的塔架,还有一望无际的开阔原野,全都被朝阳镀上一层温润朦胧的金辉,满目温柔。
透亮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斑驳落在姐弟二人的脸颊,山间徐徐吹来几缕轻柔微风,吹散了一路的寒凉。张招娣不自觉舒展双臂,静静感受着暖阳裹住周身的暖意,姐弟二人不约而同,顺着光亮朝着向阳的山坡缓步走去。
“姐,如今山上还留着不少冻霜,我们可以多收购一批木炭囤在家中储藏,等到落雪寒冬时节,再运去县城集市售卖,那时木炭销路紧俏,也能多挣些收入。”张志云边走边和身旁的姐姐盘算着往后做木炭生意的路子。
张招娣轻轻弯起眉眼,笑意温婉,条理清晰地说道:“我们先少量倒卖一批,摸清集市上的行情价格,平日里也要持续囤货,保证货源不断,这样长久做下去才能稳稳赚到钱。”
张志云听完姐姐周全的打算,由衷地笑出声,眼底满是赞许:“还是姐姐心思通透,方方面面都替我们考虑得十分周全。”
姐弟二人往返奔波于山间,各自挑着十担木炭一步步走下山,将沉甸甸的炭捆尽数搬上停靠在河边的木船。待货物全部安置妥当,两人撑着船桨顺着河水缓缓前行,把干燥紧实的木炭运送至县城码头,再一担担卸在小巷集市的外围。今日恰好赶上热闹的赶集日,整条街巷人头攒动,往来百姓摩肩接踵,到处都是喧闹的人声。
黄小英方才在县城开完计划生育工作会议,简单吃过午饭之后,县委还给她发放了一张电影票。等她看完整场影片,想起家中母亲叮嘱,要顺路买些木炭带回家里。大队的船只就停靠在河边码头,刚好能顺路搭乘船只回乡,她便独自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黄小英踏入集市街巷,满眼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人流络绎不绝。她走进专卖木炭的那条窄巷,巷子里行人挤得紧紧挨在一起,闷热拥挤的氛围压得人喘不上气,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来回涌动。接连三天的会议加上一场电影,耗光了她全部精神,身上只剩一股轻快过后难以消解的疲惫。她垂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在人群里艰难穿梭,好不容易挤到巷子尽头的河岸,眼前出现的一幕,瞬间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满心震惊。
张志云和张招娣正埋头装卸木炭,志云忙得满头大汗,黝黑的炭灰厚厚印在他的额头与脸颊,怎么都擦不干净。姐弟俩低着头,一心一意整理堆放炭捆,张招娣微微扬着声音,对着路过的行人高声招揽生意:“要买实木炭吗?这是龙田溪品质最好的干木炭,耐烧火力足!”
两人站立的地方离她并不算远,只要稍稍抬眼,就能清晰看见站在巷口的黄小英。黄小英猛地偏过头,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头一阵翻涌。她实在不敢相信眼前亲眼所见的画面,恍惚间甚至疑心是连日劳累看花了眼睛。她定了定神,又往前凑近几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认错人。
这时姐弟二人一同扬声吆喝起来:“上好木炭嘞,价钱实惠!”张招娣拿出干净手帕,温柔地替弟弟擦去脸上满身炭灰。黄小英看见这一幕,心头怒火瞬间涌了上来,气得重重跺了跺脚,当即转身快步狂奔,在喧闹嘈杂的人群里横冲直撞,如同丢了心神一般慌乱。满腔愤懑堵在胸口,她一边往前挤,一边低声喃喃自语。
“哼,想当初张志云是人人敬重的大队赤脚医生,张招娣也曾是风光体面的大队妇女主任,两个人本该有着安稳踏实的前路,如今却落到这般沿街摆摊倒卖木炭的境地,做起投机转手的营生,走上旁人仇恨的“资本主义道路”,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我打心底里替他们觉得难堪,往后我再也不想撞见这姐弟二人了。”
黄小英心底的火气一瞬间彻底爆发,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紧绷,眉头死死拧成一团,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愠怒,整张脸颊被怒火烧得通红,满腔愤懑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又急又恼,紧紧攥起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不停发颤。街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碍于旁人的目光,她才硬生生压下冲上前理论的冲动,否则她真恨不得上前狠狠斥责对方。一想到自己曾经与张志云定下婚约,她便只觉得颜面尽失,心底满是难堪与不甘。
她的心里透亮无比,风花雪月的情意终究撑不起日常日子,再真挚的感情,也抵不过安稳踏实的生活保障。她心中早已笃定,自己这一生所求的是一份体面周全的婚约,而非缥缈廉价的儿女情长。她一心期盼,能寻一位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根正苗红的青年相伴余生,做安稳可靠的革命接班人。
她打心底不愿活成张招娣那般模样,不分利弊、行事莽撞,一辈子困在颠沛潦草的日子里苦苦挣扎。她绝不甘心为了微薄零碎的收入,挤在喧闹杂乱的市井之中,丢掉自己一身体面与风骨。
回到住处后,她失魂落魄地倚在窗边,往日母亲叮嘱她的句句良言,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回响。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斩断和张志云这段缘分,心底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锋利刀刃狠狠划过心口,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不断滚落。片刻后她抬手,用衣袖默默拭去脸上泪痕,神色沉静肃穆,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心中已然做好了退婚的打算。
一阵凛冽刺骨的寒风顺着门缝席卷进屋,她迈步走出房门,冰冷的气流直直扑在脸上,寒意钻进皮肉,刮得脸颊生疼,如同锋利小刀反复割擦一般。
晨光落满堂屋,张志云一家人正围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着早饭,碗碟轻碰的声响衬得小院格外平和。就在这时,黄小英脚步匆匆、心急火燎地赶到张家门前,她静静立在院子当中,心里满是别扭,半步也不愿踏进堂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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